他不会想到最后找到她是在生死攸关间。
孤傲如他程述白,在那一刻用颤抖的手搂着她,语气近乎乞求:“阿沅,求求你,别睡,求求你……”
最后,他把带着真相的信纸塞进她手中,迷药适时发作,他看着她的睡颜,心却很乱。
太顺了。顺得让他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
这不是战场该有的感觉。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御书房的轮廓出现在视线尽头,廊下灯火通明,却诡异地安静。值守的侍卫果然不见踪影。
他抬手,身后众人瞬间散开,占据各处要害,彻底封锁了这片区域。程述白独自踏上台阶,手按在冰冷的殿门上。
只需推开这扇门,走进去。一切就在今夜尘埃落定。
推开门的瞬间,他预想过许多场景——皇帝的惊恐,近侍的抵抗,甚至可能有埋伏。
但都没有。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龙涎香静静焚烧。皇帝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江山社稷图前,一动不动。赵德水垂首立于两侧,如同木雕。
太安静了。
程述白心头警铃大作。他举步踏入,剑尖指向那道明黄背影:“陛下。”
皇帝缓缓转过身。
程述白瞳孔骤缩。
那张脸……不对劲。眼神浑浊呆滞,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的微笑。像个被丝线吊着的木偶。
“你来了。”皇帝开口,声音平板,毫无起伏,“等你好久了。”
话音未落,赵德水猛然抬头——眼神同样空洞诡异,同时从袖中抽出短刃,却不是攻向程述白,而是直接刺向自己的咽喉!
血花飞溅。他抽搐两下,不动了。
而皇帝依旧挂着那诡异的笑,缓缓抬起手,指向程述白:“平南王府的……余孽。”
程述白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中计了。
这不是复仇,是陷阱。
皇帝早就被人控制了。
蛊虫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是在叫嚣。
那所以,背后那个真正该死的人,到底是谁?
“你怎么知道……”
“拿下逆贼!”
“撤!”他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御书房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窗外,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弓箭手已张弓搭箭。
姜沅赶到时,看到的正是程述白被重重围困,险象环生的一幕。
他身上已带了伤,眼神却依然凶狠如困兽,但明显已是强弩之末,而几名侍卫正持刀从背后悄然逼近……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
姜沅拔出之前从昏迷的侍卫身上顺来的短刀,从阴影中窜出,刀光闪过,精准地划开一名偷袭者的手腕,同时一脚踹开另一人,厉声道:“这边!”
程述白猛然回头,看到她时,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与急怒:“你怎么……”
“闭嘴!想死吗?!”姜沅打断他,将另一把夺来的刀塞进他手里,背靠着他,面对重新涌上的敌人,“先杀出去!”
两人背靠着背,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个伤重未愈,一个力竭带伤,但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默契与战力。
“走!”程述白抓住她的手,朝着宫墙一处相对薄弱的缺口冲去。箭矢从身后追来,他挥剑格挡,将她护在身侧。
一路浴血,拼死冲杀。终于,在追兵合围的前一刻,两人跌跌撞撞地翻过一道矮墙,落入宫外一条漆黑寂静的巷弄。
身后追捕的喧嚣渐渐被甩开。姜沅脱力地靠在一面冰冷的墙上,剧烈喘息,伤口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她看向同样狼狈不堪、拄着剑喘息的程述白。
“不追了?这不太合常理……”
“为什么还要救我?”
她噎了一下,马上恢复平静:“宫内突发不明兵变,局势混乱,意图不明。你是太医院的人,也是我离宫前最后接触到的、可能了解部分情况的人。你的证词,对谛听司判断事件性质、追查幕后元凶,至关重要。你若死在御书房,无论死于谁手,这条线索便彻底断了。很多疑团,包括司药监那场想要我命的火,或许再无解开之日。留着你,比让你变成一具糊涂尸体,更有价值。
“再者,我进了那种地方,背后的有心之人可能会放过我吗?而你,显然有备而来,有脱身的后路。
“只是……爹爹和绪清……”
“会没事的。”程述白停了半天,最后从嘴里挤出来的,却只剩这么几个字。
姜沅没理他,偏过头去听脚步声渐渐远去。
“去风雨楼吧。好吗?城外有几匹马,本是想着……”
“走。”
……
姜沅不跟他多废话,翻身上了马。
回头看看浑身是伤的程述白,目光停留在他小腹处衣物的血迹。
是她捅的。
程述白也抬头看她,丝毫没有上马的意思。
她微微偏过头去,终究还是心软:“上来吧。”
程述白抓住她伸出来的手,是冰凉的。
“抓紧。指路。”
马飞奔出去。
程述白起初还是轻轻抓住她的衣角,路途颠簸,他的脑袋不小心撞到了她身上。
他抬起头,看到她束起来的高马尾和迎风飘着的发带。
由于这个动作,他的脸顺势贴在了她背上。
那是他在狂风暴雨间唯一贪恋的温柔。
让他好想一辈子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