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李德全宣读了皇帝口谕:姜才人思家心切,体弱需静养,特恩准回姜府休憩两月,以全孝道,慰父女之情。
旨意念完,满宫皆惊。连李德全身后的随从都低着头,掩饰不住脸上的讶异——从未有过宫妃因“思家”便被准回家住上一月的先例,这恩典大得不同寻常。
“姜才人,接旨吧。”李德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沅叩首:“臣妾……谢陛下隆恩。”
起身时,她看向李德全,试图从那张滴水不漏的脸上看出些什么。老太监只是微微颔首:“车驾已备好,姜侍郎府上也已派人知会。才人收拾妥帖,便可启程。”
绿蕊几乎要喜极而泣,忙不迭地帮着收拾细软。姜沅只让她带了几身常服和贴身的物件,其余一概不动。临行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大半年的东配殿——幽静,清冷,像一座精致的笼子。
马车从东华门驶出时,姜沅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巍峨的宫墙。日光下,朱墙金瓦闪耀着不容逼视的威严,可她知道,那光芒之下,有多少暗影在无声滋长。
车外不再是熟悉的宫道,而是京城喧闹的街市。叫卖声、车轮声、孩童的嬉闹声……这些久违的人间烟火气涌进车厢,竟让她有片刻的恍惚。
“才人,咱们……真的出来了?”绿蕊仍有些不敢置信。
“嗯。”姜沅放下车帘,靠在厢壁上,闭上眼。
马车在姜府门前停下时,姜沅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父亲,而是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地倚在大门石狮旁的弟弟——姜绪清。
半年多不见,这小子个头又蹿了一截,一身墨蓝色劲装,腰间佩着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短刀,头发束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与她极为相似的、此刻却写满“找茬”二字的眼睛。
“哟,宫里尊贵的才人娘娘,舍得回咱这小门小户了?”姜绪清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
姜沅扶着绿蕊的手下车,瞥他一眼:“怎么,姜小将军不忙着在校场摔打,倒有空在门口当石狮子?”
“谁当石狮子!”姜绪清立刻站直了,瞪她,“爹非让我在这儿等!不然谁乐意接你!”
“那真是委屈你了。”姜沅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径自从他身边走过。
他追上来,小声提醒:“爹爹在里头偷偷哭呢,你注意点。”
姜沅没理他。
他自讨没趣,回院里去了。
姜文远从门内迎出,见到女儿,眼圈微红,上前扶住她胳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爹。”姜沅鼻尖一酸,强忍住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啊。”见到姜绪清走了一半停下,在廊下杵了好久,便道,“绪清,让人给你姐姐房里再理理,再叫厨房把炖的莲子羹送过去。”
“知道了。”姜绪清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姜沅望着弟弟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别理他,就那个性子。”姜文远拍拍女儿的手,“打小就不会说软和话,心里惦记着,脸上却绷着。先进屋,爹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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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旁的暖阁里,父女二人隔着小几坐下,侍女上了茶便悄然退下。
“瘦了。”姜文远松开手,端起茶盏,“宫里……是不是很累心?”
姜沅捧着温热的茶杯,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嫩芽,良久,才轻声道:“累心是真的,但女儿……不后悔。”
“好了好了,我们不提那个。你和绪清啊,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主,从小就打架。有一年你的生辰快到了,那年爹爹处理的事务多,就问你弟弟你今年喜欢什么,最想要什么,结果那小子说你的愿望就是每次都把他揍哭。你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一定让他让让你。”
姜沅哭笑不得:所以从那之后他一直服输是因为这个?
“沅儿,你还记不记得,你七岁那年春天,非要学人家放纸鸢?结果风筝没放起来,人倒栽进了后院的荷花缸里,成了只湿漉漉的小泥猴。”
姜沅脸一红:“爹,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
“怎么不久?你从缸里被捞出来,冻得直哆嗦,还死死抱着那糊破了的纸鸢不撒手,哭得震天响。你娘气得要罚你,你却躲到我身后,扯着我的官袍下摆,奶声奶气地说‘爹爹,纸鸢飞不起来,它是不是也怕高?’”
回忆如潮水涌来。姜沅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春日午后,满院阳光,母亲又好气又好笑的脸,父亲身上清冽的墨香,还有自己那怎么也飞不起来的、画着小鸟的纸鸢。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啊,你娘心软了,没罚你。我让管家找了城里最好的扎风筝匠人,给你做了只大雁风筝。
“那只雁飞得可高,线放尽了,在云里只剩下一个小黑点。你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却说:‘爹爹,大雁不怕高,因为它知道要往哪儿飞。’
“那时你才七岁,却说出了爹半辈子才明白的道理——心里有方向,便不怕高,也不怕远。”
姜沅鼻尖微酸。那只大雁风筝,后来跟着她许多年,直到竹骨散了,纸面破了,才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进箱底。
“还有你十岁那年,偷看爹书房里的《山海经》。看到‘精卫填海’那一段,哭得稀里哗啦,跑到院子里,非要用小铲子把咱家池塘填平,说是要帮精卫的忙。”
“爹!”姜沅这下连耳根都红了,“您怎么专挑这些糗事说……”
“哪里是糗事?”姜文远正色道,“那是你心善。见不得旁的努力白费,见不得世间有不平。那份心性,从小到大,一直没变。”
他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声音低了些:“你娘去得早,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沅儿看着乖巧,骨子里却执拗,心里有秤,眼里容不得沙。怕你将来……因这份执拗吃亏。”
姜沅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可爹觉得,这份执拗,是你娘留给你的、最好的东西。这世道,聪明人太多,懂得权衡利弊、明哲保身的人太多。可总得有那么一些人,愿意为了心里那杆秤,为了眼里那粒沙,去争一争,去扛一扛。”
他看着女儿:“沅儿,你在宫里做的事,爹不完全清楚,但爹知道,你必定是看到了什么不公,遇到了什么不平,才会如此。”
姜沅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爹……您真的不怪我?”
“怪你什么?”姜文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历经世事的豁达,也有为人父的心疼,“爹这辈子,修过桥,铺过路,治过河,见过洪水滔天时百姓流离失所,也见过河道疏通后万家灯火重明。爹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即便难,即便险,即便……可能徒劳无功。”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像她小时候每一次摔倒后,他做的那样。
“你如今选的路,比爹修桥铺路更难,更险。但爹相信,我姜文远的女儿,心里有方向,眼里有光。这就够了。”
“爹,”姜沅轻声问,“若女儿查下去,真的牵动了不该牵动的东西,连累了家里……该怎么办?”
姜文远沉默了片刻。
“沅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姜家能有今日,是靠祖上荫庇,也是靠爹和历代先祖兢兢业业、忠于王事、善待百姓挣来的。不是靠趋炎附势,不是靠明哲保身。
“你祖父在世时,曾因直言劝谏先帝减免江南赋税,被贬谪边地三年。那时很多人都说,姜家完了。可你祖父说,‘为官者,若只想着保全自身、荣华富贵,与蠹虫何异?’
“姜家的根基,从来不在位高权重,而在‘心安’二字。若为保全家族富贵,便眼睁睁看着女儿去做违背本心、愧对良知的事,那这富贵,不要也罢。这府邸,空有何用?”
“所以,沅儿,”姜文远走回女儿身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你只管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家里的事,有爹在。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爹这身骨头,还能替你扛一阵。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但答应爹,无论如何,先护好自己。只有人还在,灯才不会灭。要记着,你永远是我们姜家的大小姐。”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姜沅慌忙低头,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别哭啦,再哭,绪清看到又要笑你了。”姜文远拍拍她的背。
“他不敢的。”姜沅把脸埋在帕子里,闷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