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回屋后越想越不对,出门打算去找苏选侍聊聊,顺便探取更多的信息。
那日宴上苏选侍欲言又止的模样,那句“沾上了就甩不脱”,总在姜沅心头萦绕。
午后日头正好,姜沅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衫子,带着绿蕊往长春宫去。苏选侍住在长春宫西配殿,位置偏僻,一路走过去,宫道上几乎不见人影。
刚穿过御花园的九曲桥,迎面便撞上一行人。
明黄仪仗,龙纹伞盖,皇帝正负手站在桥头,望着池中残荷出神。随侍的太监宫女乌泱泱跪了一地。
姜沅心头一紧,忙领着绿蕊退到道旁,垂首跪下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明黄袍角停在眼前。
“抬起头来。”
姜沅依言抬头,正对上皇帝深邃的目光。他今日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更令人心头发怵。
“你这是要去哪儿?”皇帝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臣妾……想去长春宫看看苏选侍。”姜沅努力直视他的目光,如实道。
“苏选侍?”皇帝眉梢微动,“看她做什么?”
“那日赏荷宴上,苏选侍身子似有不适,臣妾想着……”
“不必去了。”皇帝打断她,“苏选侍自有太医照看。你随朕来。”
他说完,转身便走,不容置喙。
姜沅怔了怔,只得起身跟上。绿蕊被随行太监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跟着御驾离去。
皇帝走得不快,却也不慢。他并未回养心殿,而是径直往景阳宫方向去。姜沅跟在后头,心中忐忑,不知这位心思深沉的君王意欲何为。
到了景阳宫东配殿,皇帝屏退左右,只留姜沅一人在殿内。
殿门关上,光线暗了下来。皇帝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示意姜沅也坐。
“苏选侍的事,你知道多少?”他开门见山。
姜沅心头一跳,垂眸道:“臣妾……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不知?那日赏荷宴上,她对你说了什么?”
原来他知道。
姜沅斟酌着字句:“苏选侍只是说……近日睡不安稳,总听见些动静。”
“还有呢?”
“还说……‘沾上了就甩不脱’。”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倒是会说话。那你呢?你觉得……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沅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潭古井,投石下去,听不见回响。
“臣妾不知。”她依然这样回答。
“不知?”皇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记得,你父亲姜文远,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做事有分寸,知进退。怎么到了你这里,反倒……”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反倒不知‘分寸’二字怎么写?”
这话说得重了。姜沅脸色一白,起身跪下:“臣妾愚钝,请陛下明示。”
“明示?”皇帝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朕再说一遍,让你入宫,让你进‘谛听司’,从来没动过你,是让你替朕看着这后宫,不是让你……到处招惹是非。”
他直起身,负手踱到窗边:“苏选侍的事,到此为止。永和宫的事,也到此为止。朕不想再听见任何风言风语,明白吗?”
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吗?
四个字,轻飘飘的,就要抹去一条人命背后的疑云,抹去刘采女的失踪,抹去那些夜半竹林里诡异的声响吗?
她忽然想起刘采女绝笔信上颤抖的字迹,想起程述白说“不想再有下一个”。
一股热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陛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若苏选侍真的知道什么,若永和宫的事背后真有隐情,难道……不该查清楚吗?”
皇帝倏然转身。
殿内光线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锐利如刀。
“你说什么?”
姜沅抬起头,直视着他:“臣妾说,人命关天。刘采女下落不明,苏选侍惶惶不安,永和宫怪事频出……这些,难道不该查个水落石出吗?”
“水落石出?”皇帝冷笑,“然后呢?查出来又如何?让这后宫人人自危?让前朝议论纷纷?让天下人看朕的笑话?”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压得更低:“姜沅,你以为这宫里的事,非黑即白?你以为查清了,就能还谁公道?”
他在她面前停下,俯视着她:“朕告诉你,这宫里最没用的,就是‘公道’二字。有些人,有些事,死了,烂了,埋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姜沅浑身发冷。她看着皇帝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平日里雍容威严、此刻却写满冷漠与算计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所以……”她声音发颤,“所以刘采女就该不明不白地失踪?苏选侍就该惶惶不可终日?那些可能存在的冤屈……就该永远不见天日?”
“不然呢?”皇帝反问,“你以为你是谁?救苦救难的菩萨?还是青天大老爷?”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姜沅,朕念你年轻,今日这话,朕当你没说过。但从今往后,管好你自己,莫要再给朕……给你父亲惹麻烦。”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