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皇帝脚步一顿。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发软,但她挺直了脊背。
“臣妾的父亲常教导臣妾,为官者,当以民为本。为民者,亦当敬畏生命。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皇帝转过身,眼神阴沉。
“陛下坐拥天下,掌生杀大权。”姜沅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可权力……从来都不会、更不能是草菅人命的理由。”
殿内死一般寂静。
皇帝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而后越来越大,最后竟带着几分癫狂的意味。
“好,好一个‘草菅人命’。”他止住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姜沅,你很好。朕许久没听过这样的话了。”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那你告诉朕,若朕今日就治你一个‘忤逆君上’的罪,将你打入冷宫,或者……直接赐死。你父亲,你姜家满门,又会如何?”
姜沅下巴被捏得生疼,但她没有躲闪。
“陛下不会。”她平静道。
“哦?为何?”
“因为陛下是明君。明君不会因言治罪,更不会……滥杀无辜。”
皇帝盯着她,良久,忽然松了手。
“既然姜才人如此坚持,如此……心怀苍生,”他啜了口茶,抬眼,“那朕,便允了你。”
姜沅心头一跳,并未感到轻松,反而绷紧了神经。
“你不是想查吗?朕准你查。”皇帝放下茶盏,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永和宫,刘采女,苏选侍,你想查什么,尽管去查。需要人手,需要权限,朕给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可姜沅听出了那话语深处的、冰冷的嘲弄。
这不是信任,是试探,是……将她彻底推到明处的陷阱。
“只是,”皇帝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既是查案,便要有个查案的样子。从今日起,姜才人便‘专心’此事吧。后宫琐事,不必再过问。至于你父亲那里……”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朕也会告知他,他的好女儿,正在为朕分忧。”
皇帝贴身的太监被唤进来。
“传话给姜侍郎,说姜才人思家心切,又因近日宫中事多,心绪不宁,特恩准回府静养一段时日。
“姜才人,收拾收拾,出宫吧。朕期待你的……‘水落石出’。”
门开了,他走了出去。随侍的太监宫女如潮水般跟上,仪仗远去,只留下景阳宫东配殿一片死寂的沉重。
姜沅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绿蕊小心翼翼地进来,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才人,您……”
“我没事。”姜沅回过神,走回内室,坐在榻边,“绿蕊,你去打听一下,陛下离开后,是回养心殿,还是去了别处。”
绿蕊应声去了。姜沅独自坐在昏暗的室内,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头一片冰冷。
皇帝那看似“妥协”的允诺,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她心寒。那是一个君王在告诉你:我给你舞台,给你机会,甚至给你看似自由的绳索。但你知道,绳索的另一端,攥在他手里。你跳得再高,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
养心殿西暖阁。
皇帝靠在窗下的紫檀木躺椅上,闭目养神。贴身大太监李德全垂手立在旁侧,大气不敢出。
“都安排好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回陛下,都安排妥了。”李德全躬身。
“你说,”皇帝忽然问,“那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
李德全迟疑片刻:“奴才愚见……姜才人年纪尚轻,又是在宫外长大,许是……许是心性单纯,见不得不平之事。”
“单纯?”皇帝笑了,笑声里没什么温度,“能进‘谛听司’的人,有几个是单纯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隐约可见的万家灯火。
“她不是傻。她是……太清醒。”皇帝缓缓道,“清醒到以为这世上的事,非黑即白,清醒到以为……朕这个皇帝,该是个青天。”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可这宫里,这朝堂,这天下,哪里有什么青天?有的只是权衡,是制衡,是不得不做的取舍。”
“那陛下为何……”李德全斟酌着词句,“为何不直接……”
“直接什么?斥责她?罚她?还是索性……”皇帝摇了摇头,“她父亲是能臣,眼下河工、漕运都离不得他。何况,这丫头虽然莽撞,但那股子劲……倒是让朕想起一个人。”
他没有说想起谁,但李德全隐约猜到,或许是很多年前,那位也曾直言敢谏、最终却消失在宫廷倾轧中的故人。
“让她去查。”皇帝走回案后,重新拿起朱笔,“朕倒要看看,她能查到什么地步,又能……坚持到几时。”
他蘸了朱砂,在奏折上批下一个“准”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皇帝摆摆手,李德全悄无声息地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皇帝一人。烛火跳动,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他放下朱笔,从案头暗格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玉佩温润,雕着蟒纹——与永和宫挖出的那半块,几乎一模一样。
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面,皇帝的眼底一片幽深。
十五年前的血,还没流干净吗?
还是说……有些人,有些事,注定要一代一代,纠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