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御花园,荷花开得正好。
碧叶接天,粉白的花盏在日光下舒展,风过时送来清浅的香气,混着水汽,本该是沁人心脾的舒适。可此刻走在九曲回廊上的姜沅,却只觉那香气甜腻得让人发闷。
赏荷宴设在临水的“澄心榭”。
姜沅不常往那边走动,再加上宫内亭亭院院的名字都高雅地很没有辨识度,她不认识路,路上耽搁了许久。
还未走近,已能听见里头传来的笑语声,珠翠碰撞的脆响,还有丝竹班子奏的《采莲曲》,轻快婉转,与这满池荷花相得益彰。
姜沅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的宫装,料子是去年赏的杭绸,颜色已不算新鲜,头上也只簪了支素银点翠的步摇,并两朵新鲜的玉簪花。在这姹紫嫣红的后宫宴席上,她刻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
姜沅垂眸走进,依规矩向主位上的皇后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起来吧,坐着说话。”皇后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姜沅谢恩,在末尾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她迅速扫了一眼席间——高位妃嫔来得不多,多是些品级不高、平日也无甚恩宠的。王选侍竟也在,坐在离皇后不远的地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不错,正小口抿着茶。
“姜妹妹可算来了,”一个穿着嫣红纱裙的美人笑着开口,是住在西六宫的赵美人,“还以为妹妹身子不爽利,今日不来了呢。”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带着刺。姜沅抬眸,温声应道:“劳姐姐挂心,只是些微不适,不敢辜负娘娘美意。”
“本宫也听说你近来常召程太医请脉,”皇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姜沅脸上,“可好些了?”
“程太医医术高明,开了调理的方子,已好多了。”
“程太医确实是个妥当人。”皇后颔首,不再多问,转而说起池中新开的并蒂莲。
话题渐渐又绕回赏花、品茶、今年的新衣裳样子上。姜沅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席间众人的神色与话语。
果然,茶过两巡,便有人将话头引到了永和宫。
“……说起来,王妹妹真是受了大惊吓,”一位姓周的才人轻声道,“那竹林里的东西,可查清了是什么?”
王选侍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低声道:“侍卫查过了,说是野猫闹的,又赶上雨天,瞧花了眼。”
“野猫能闹出那么大动静?”赵美人挑眉,语气讥讽,“我昨儿听守夜的太监说,后半夜永和宫那边还有动静呢,像是……有人在哭。”
席间静了一瞬。
皇后蹙眉:“胡说什么,宫里岂容这些怪力乱神之语。”
赵美人忙告罪:“妾身失言,只是……只是刘采女如今下落不明,大家心里都有些惶惶的。”
“刘采女的事,自有内务府和侍卫处查办。”皇后语气微沉,“尔等只需安守本分,莫要以讹传讹,徒生事端。”
众人噤声。丝竹声适时响起,冲淡了方才的凝滞。
姜沅端起茶盏,借低头饮茶的姿势,掩去眼底的思绪。皇后在维护后宫“平稳”,但维护得有些刻意了。刘采女失踪不过两日,按常理,宫中该严查、该盘问,闹得人心惶惶才是常态。可皇后却急于将此事定性为“意外”或“私逃”,迅速压下议论。
是得了皇帝的授意,还是……她也知道些什么,想尽快盖过去?
“姜才人,”一个温软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姜沅抬眼,见是坐在她邻座的一位面生的妃嫔,穿着浅紫宫装,容貌清秀,看品级应是选侍。
“妾身姓苏,住在永和宫旁边的长春宫。”苏选侍小声道,脸上带着怯怯的笑意,“早听闻姜才人性情温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苏选侍过誉了。”姜沅微微颔首。
“妾身……妾身是想问问,王选侍那边,姜才人可曾去探望过?她如今……可还好?夜里还做噩梦吗?”
这位苏选侍,对永和宫的关心似乎过了些。
“前日去过一次,王选侍精神尚可,有太医照看着。”她答道,语气寻常,“苏选侍与王选侍相熟?”
“也不算相熟,只是同住一宫,常能碰见。刘采女出事前……妾身曾见过她一面,那时她便神色惊惶,说是……说是总听见有人叫她名字,可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姜沅心头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她失踪前三日。”苏选侍抬眼,眸子里带着真实的恐惧,“她还拉着妾身的手说,‘这宫里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脱’。妾身当时只当她是魔怔了,如今想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些话,苏选侍可曾对旁人说过?”
苏选侍摇头,脸色发白:“妾身不敢……永和宫的事,如今谁还敢多嘴?妾身只是……只是心里害怕,见姜才人面善,才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才人只当妾身胡言,莫要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