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便匆匆坐正了身子,低头喝茶,不再言语。
姜沅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指尖,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刘采女失踪前已有预感,甚至可能试图向旁人求助。苏选侍的恐惧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怕“沾上就甩不脱”的东西。
那东西,会是程述白追查的“人蛊”吗?
“姜妹妹在想什么,这样入神?”赵美人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笑,眼神却锐利,“可是这荷花看得腻了?”
姜沅回神,浅笑道:“怎会,只是见那并蒂莲开得真好,想起一句诗,‘藕花深处,田田叶底,双影共分红’。”
“妹妹好才情。”皇后闻言看来,目光在姜沅脸上停留片刻,忽道,“说起来,姜才人入宫也有些时日了。陛下前几日还同本宫提起,说你父亲姜侍郎治河有功,该好生嘉奖。你既在宫中,也该常去陛下跟前走动,全了这份君恩父荫才是。”
这话说得突然,席间众人都看了过来,目光各异。
姜沅起身行礼:“臣妾惶恐。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不敢打扰。父亲能为国效力,是臣子本分,岂敢以此邀恩。”
“你能这样想,很好。”皇后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这后宫之中,光守着本分……有时是不够的。该争的,也得争一争。”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姜沅一时不知如何接。争?争什么?恩宠?还是……在这场越来越深的浑水中,争一个立足之地,甚至知情之权?
赏荷宴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皇后便称乏了,让众人散了。
姜沅随着人流走出澄心榭,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日头西斜,将荷花池染上一层金红,美得不似人间。可这美景之下,方才席间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头。
皇后敲打她,是皇帝的意思吗?让她“争”,是要她更主动地卷入刘采女的案子,还是警告她别再多事?
苏选侍那番话,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借她的口,向自己传递信息?
还有程述白……他的伤,此刻怎么样了?
正思忖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拦住她的去路:“姜才人留步!”
姜沅停下,认出这是皇后身边伺候的小内侍。
“才人安,”小太监行礼,递上一个锦盒,“皇后娘娘赏的,说是今日见才人衣裳素净,这支簪子衬您。”
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蝶翼薄如蝉翼,颤巍巍的,做工极精巧。
赏赐是恩,也是提醒——皇后在看着她。
“谢娘娘赏。”她接过锦盒。
小太监却没立刻走,压低声音道:“娘娘还有句话让奴才带给才人:荷花虽好,根在淤泥。有些事,知道得越多,陷得越深。才人……珍重。”
说完,他躬身退下了。
姜沅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支沉甸甸的金簪,指尖冰凉。
荷花根在淤泥。皇后这是在告诉她,后宫乃至前朝的许多事,根基都埋在最肮脏的泥沼里。让她别探,别问,别陷进去。
她将金簪收好,继续往前走。快到景阳宫时,经过一片竹林——不是永和宫那片,而是御花园西侧的小竹林。暮色渐浓,竹影森森,风吹过时飒飒作响。
姜沅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想起永和宫窗下那个锁扣压痕,想起程述白说的“秘狱逃犯”。
这宫里,到底藏着多少不见光的角落?
正出神,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姜沅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去。
竹叶掩映间,似乎有道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但那声音……她绝不会听错,和那夜在永和宫窗外、以及昨夜在胭脂巷追兵刀锋刮过的声音,极为相似。
是谁?是跟踪她的人,还是……又一个“意外”?
她不敢久留,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景阳宫东配殿。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时,她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绿蕊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忙问:“才人,怎么了?”
“没事。”姜沅摇头,走到窗边,将皇后赏的金簪丢进妆匣底层。那金光灿灿的蝴蝶,此刻看起来像一只冰冷的、监视的眼睛。
妆匣合上时哒的一声,重重敲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