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将殿内照得影影绰绰。她浑身酸痛,足底的伤口经过一夜虽已结痂,稍一动弹还是传来尖锐的刺痛。
“才人!才人!快起身,陛、陛下往这边来了!”
姜沅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皇帝?这个时辰?来她这偏僻的东配殿?
她强撑着坐起,迅速整理衣衫头发。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吓人。她抓了点胭脂在手心搓开,在脸颊拍了两下,又用湿帕子擦了擦眼角。
刚收拾停当,外间已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圣驾到——”
姜沅深吸一口气,扶着桌案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到外间,跪下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明黄色的袍角停在眼前。皇帝没立刻叫她起身。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姜沅伏在地上,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觉到头顶那道沉甸甸的、审视的目光。
“起来吧。”许久,皇帝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姜沅谢恩起身,垂首立在一边。
“听闻你近日身子不爽利,朕特来看看。”皇帝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立刻有太监奉上热茶。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并未抬眼,“程太医的脉案朕看了,说是‘肝郁气滞,夜寐不安’。”
“劳陛下挂心,臣妾只是些微不适。”姜沅轻声回道。
“哦?”皇帝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向她。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睛,眼角已有细密的纹路,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朕怎么听说,你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姜沅心头猛地一缩。
“陛下何出此言?”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皇帝没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搁在桌上。
那是一小截湿透的、沾着河泥的布条,颜色质地,和她昨夜换下藏起的那身太监服,一模一样。
“今早,东华门值守的侍卫在护城河边捡到这个。”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敲在姜沅耳膜上,“看形制,是宫里最低等太监的服色。可那地方偏僻,寻常太监不会去。更巧的是,侍卫还说,昨夜子时前后,隐约看见一叶小舟从那边划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沅脸上:“朕已查过,昨夜宫中太监无人缺勤,也无衣物报失。姜才人,你可知……这是何人的衣物?”
殿内死寂。
“臣妾……不知。”
“不知?”皇帝轻哼一声,站起身,踱到她面前。他身材高大,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姜才人,你入宫也有大半年了。朕记得,你是工部侍郎姜文远的女儿,入宫前……似乎还受过些特别教养?”
皇帝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毫无温度:“朕问你——刘采女失踪一事,你怎么看?”
话题转得突兀,姜沅却立刻明白了——这才是他今日来的真正目的。衣物不过是引子,他要问的是刘采女,永和宫的乱子,还有背后可能牵扯的……
“臣妾惶恐,后宫之事,岂敢妄议。”她低声道。
“朕准你议。”皇帝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刘采女用紫萝藤毒害王选侍,事败失踪,永和宫挖出平南王府旧物。这几桩事连在一起,你觉得,是何人所为?目的又是什么?”
姜沅冷汗涔涔。
皇帝这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知道多少,也试探她……站在哪一边。
她想起刘采女绝笔信上那句“宫中有人以旧事相挟”,想起那未写完的“蛊”字,想起程述白父亲的死。真相或许就在嘴边。
可她不能说——至少,不能由她来说。
“臣妾以为,”她斟酌着字句,“刘采女或许受人胁迫,紫萝藤与玉佩……可能是有人栽赃,意图混淆视听。”
“栽赃给一个死了十五年的反王?混淆什么视听?”
“混淆……混淆真正幕后之人的视听。或许有人想借平南王旧案,掩盖其他图谋。”
“什么图谋?”
“臣妾不知。”姜沅再次跪下,“臣妾久居深宫,见识浅薄,不敢妄揣圣意,亦不敢妄测宫闱秘事。”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她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一直钉在她背上,像要穿透她的皮肉,看进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许久,皇帝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却已没了方才的压迫,反而透出几分深沉的疲惫。
“姜沅,你父亲姜文远,是个能吏。治河,修路,清账,样样做得妥帖。朕很器重他。再者,你知道你的兄弟刚刚领了军功回来吧?”
姜沅心头一颤,不敢接话。
“正因器重,朕才准你入宫,也准‘谛听司’将你安插进来。
“朕需要一双眼睛,一双干净、清醒、不被各方势力沾染的眼睛,替朕看看这后宫,看看这水面下的暗流。”
他顿了顿:“可朕要的,是如实回禀的眼睛,不是擅自行动的手脚。你明白吗?”
姜沅指尖冰凉。皇帝这是在警告她——他知道她昨夜出宫了,至少,他怀疑。他不点破,是给她留了余地。
“臣妾明白。”她低声应道。
“明白就好。刘采女的事,朕自有处置。永和宫那边,你不必再探。至于程述白……
“你可知,他昨夜受了伤?胸口处中了箭,箭尾已断,想必是难以察觉。
“他是个好太医。”皇帝话锋一转,语气恢复平淡,“医术高明,性子也沉稳。你既‘体弱’,就安心让他调理,别的事,少问,少管。”
这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默许甚至乐见她和程述白有往来,因为这往来在他掌控之中。
但他绝不允许他们越过那条线,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臣妾谨遵圣谕。”姜沅伏得更低。
“起来吧。
“姜沅,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朕的才人,是‘谛听司’的暗桩,更是姜家的女儿。一举一动,牵连的不止你一人。”
门帘落下,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中。
姜沅仍跪在原地,许久,才缓缓直起身。
绿蕊从外间进来,想要扶她,却被她抬手止住。
“我没事。去打盆热水来。”
绿蕊担忧地看她一眼,退下了。
姜沅扶着桌案,一点点站起身。足底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袜。
可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皇帝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身份,知道程述白,甚至可能知道“风雨楼”。他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悬在这深宫之上,网罗着所有明暗线索,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死。
那刘采女的失踪、紫萝藤、平南王旧案……他真的不知情吗?还是说,这一切本就在他默许甚至推动之下?
姜沅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殿内凝滞的空气。远处,皇帝的仪仗正穿过宫道,明黄伞盖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她想起程述白说,要“让真相大白”。
可在这深宫里,什么才是真相?谁定义的真相?
“才人,热水来了。”绿蕊端着铜盆进来,见她赤足站着,脚下一滩血迹,惊呼一声,“您的脚!”
姜沅回过神,低头看了看。
“不碍事,擦擦就好。”
她坐回榻边,将双足浸入温热的水中。刺痛传来,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皇帝要她做“眼睛”,不要她做“手脚”。可若看到的是污秽,是阴谋,是活生生的人命如草芥,她能只看着吗?
刘采女绝笔信上颤抖的字迹,程述白眼中隐忍的痛楚,还有昨夜河滩上冰冷的追逐……这些,能当做没看见吗?
她擦干脚,重新上药包扎。动作很慢,很仔细。
绿蕊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声问道:“才人,陛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这宫里的日子,总得过下去。”
只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她将那身沾血的袜子团起,递给绿蕊:“烧了,灰烬埋进花盆底下。”
绿蕊接过,匆匆去了。
姜沅取出那枚中空的银簪,拔开簪头,倒出里面的蜡丸,放在掌心。
然后,她拿起眉黛,在妆台的角落里,极轻地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下面连着一条短竖线。
那个未写完的“南”字。
画完,她用指尖抹去,痕迹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存在过。
但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再也抹不去了。
还有。
箭。
程述白中了箭,而她竟浑然未觉。昨夜他背着她涉水翻墙,疾走奔逃时,身上早已插着一支断箭?他在那样的剧痛与失血中,竟还能那般沉稳地带着她脱险,甚至背着她走完最后那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