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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缃叶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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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沅猛地站起身,足底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锐痛,她却顾不上了。

“绿蕊,去太医院……不,别去。”

她叫住正要往外走的绿蕊。皇帝刚走,此刻她若立刻去找程述白,无疑坐实了两人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暴露昨夜之事。

可若不去……

她想起昨夜他肩头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有他背着她时,衣衫下那异乎寻常的紧绷。他那时该有多疼?又流了多少血?

更何况?他真的猜不到吗?

“才人,您脸色好差。”绿蕊忧心忡忡地扶她坐下,“陛下是不是……”

“我没事。”姜沅打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去御膳房,就说我夜里受了寒,想讨些姜糖和红枣,再要一坛最烈的烧酒,说是……说是要擦身子驱寒。”

绿蕊虽不解,还是应声去了。

姜沅独自坐在殿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铜符。程述白现在如何了?箭伤在胸口,他一个太医,如何自己处理?太医院里可有他信得过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将殿内晒得暖烘烘的,可姜沅却只觉得心底发寒。

绿蕊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小篮子,里面是姜糖红枣,还有一小坛用油纸封好的烧酒。

“才人,酒要来了,可御膳房的公公说,这酒烈得很,擦身子怕是要起疹子……”

“无妨。”姜沅接过篮子,从妆匣里取出一支不起眼的素银扁簪,拔开簪头,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混入姜糖中。这是“谛听司”备下的伤药,对外伤有奇效,只是气味特殊,需用浓烈的姜糖气掩盖。

她又裁了两块干净的细白布,连同烧酒一起包好。

“绿蕊,你守在这儿,若有人来,就说我喝了安神汤睡下了,任谁也不见。”

“才人,您这是要……”

“我去去就回。”姜沅换上一身颜色最暗的常服,用布条将伤药姜糖包和酒坛捆在腰间,外面罩上宽大的披风。她对着镜子,将头发尽数绾起,戴了顶遮阳的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纱遮住了大半面容。

从景阳宫到太医院,平日里不过一刻钟的路,今日走起来却格外漫长。姜沅专挑最僻静的小道,每一步都走得警觉。足底的伤口还在疼。

太医院后院的药圃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药童在远处翻晒药材。程述白值房的门紧闭着,窗内没有灯光。

姜沅四下看了看,迅速闪到门边,抬手,用特定的节奏叩门——三轻一重,两重一轻。

这是昨夜程述白在胭脂巷用的暗号。

里面毫无动静。

姜沅心头一沉,又叩了一次,这次更急。

许久,门内才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咳嗽,接着是窸窣的声响。门闩被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双眼睛。

是程述白。他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额角冷汗涔涔,只披了件单薄的中衣,胸前胡乱缠着绷带,洇出大片暗红的血迹。

“你……”姜沅喉头一哽,立刻侧身挤进门内,反手闩上门。

值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程述白踉跄着退了两步,扶住桌沿才站稳。他看向姜沅,眼底有惊讶,更多的却是某种沉郁的暗色。

“你不该来。陛下刚走不久,耳目正多。”

“陛下已经找过我了。”姜沅摘下帷帽,迅速解开披风,将伤药和烧酒放在桌上,“你中了箭?伤在哪儿?让我看看。”

程述白没有阻止,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忙碌。

姜沅扶他在榻边坐下,小心翼翼解开他胸前已被血浸透的绷带。

伤口暴露出来时,她倒抽一口冷气。

左胸偏上的位置,一个狰狞的血洞,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令人害怕的黑紫色。箭杆已断,只有箭头深深嵌在骨肉里,露出小半截生铁寒光。伤口周围的皮肤肿胀发烫,显然已经感染。

“箭头有毒?”姜沅声音发颤。

“嗯。”程述白闭了闭眼,额上冷汗滚落,“应该是……淬了腐草汁,不致命,但会延缓伤口愈合,引发高热。”

姜沅抿紧唇,一言不发地打开烧酒,浸湿布巾,开始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可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程述白靠在榻上,任由她处理,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神色专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陛下跟你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姜沅手上动作不停:“问了刘采女,问了永和宫,暗示我安分守己,做该做的事。还有昨天,我们的事,他都知道了。”

程述白并不意外:“这宫里,没什么能真正瞒过他的眼睛。”

“那这箭……”姜沅看向他,“是昨夜那些追兵?”

“是。”程述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他们原本想灭口,没想到我命硬。箭射来时我侧了身,否则……此刻你该去乱葬岗找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姜沅却听得心头一揪。她拿起那包混了伤药的姜糖,捏碎,将粉末细细撒在伤口周围。

“这是什么?”程述白问。

“止血生肌的,有些痛,你忍忍。”姜沅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这是解毒丸,未必对症,但能缓解毒性。”

程述白接过药丸,没有立刻服下,只是捏在指尖看着。

“‘谛听司’的东西?”

“嗯。”

他笑了笑,仰头吞下药丸。可是吞咽的动作牵动伤口,他眉头骤然蹙紧,闷哼一声。

姜沅立刻扶住他:“别动。”

她取来干净的绷带,重新为他包扎。两人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还有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清苦的药草气息。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热气拂在她颈侧,带着不正常的灼烫。

“你在发烧?”姜沅包扎好,抬手探了探他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腐草汁的效用。”程述白闭上眼,眉心因疼痛而紧锁,“熬过这两日就好了。”

“你这里有退热的药吗?”

“药柜第二排左三格,青色瓷瓶。”

姜沅依言找到药,又倒了温水,扶他服下。程述白靠在她臂弯里,顺从地喝了药,重新躺下时,已是气息奄奄,额上冷汗涔涔。

“你不该来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太危险。”

“你昨夜也没丢下我。”姜沅坐在榻边,用浸了凉水的布巾替他擦拭额角的汗,“何况,你是为我受的伤。”

程述白睁开眼,直直地看着她:“不是为你。是为真相。”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姜沅,那封信……你看了吗?”

“看了。”姜沅压低声音,“那个未写完的字,我猜是‘蛊’。”

“你也想到了。”他喃喃道,“南疆秘术,以活人养蛊,控人心智……若宫中真有人在试这种东西,那刘采女,王选侍,甚至更多人的‘疯癫’,就都有了缘由。”

“皇上知道吗?”姜沅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程述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或许……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君王心术,深如渊海。”

他侧过头,看向姜沅:“但我知道一点——若此事真与平南王旧案有关,与我父亲的死有关,那背后牵扯的,就绝不仅仅是后宫阴私。而是十五年前那场血流成河的谋逆案,至今仍未清算干净的余孽与……庇护者。”

庇护者?

谁能庇护谋逆余孽?谁能在深宫中试蛊而多年不露痕迹?谁能将紫萝藤、蟒纹玉佩、甚至秘狱锁扣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却又让人不敢深想。

“你怕吗?”程述白忽然问。

姜沅抬眼,对上他幽深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熊熊燃烧的决绝。

“怕。”她诚实地回答,“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像刘采女那样消失。”

程述白看着她,许久,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是姜沅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的笑容,尽管那笑容里浸满了苦涩与伤痛。

“那我们……”他声音渐低,意识开始模糊,“就算是……同路人了……”

话音未落,他已昏睡过去。

姜沅拿起布巾,继续替他擦拭冷汗,又换了条凉的覆在他额上。药效渐渐上来,他的呼吸平缓了些,可体温依旧烫得惊人。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是其他太医或药童。姜沅屏息凝神,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稍稍放松。

她不能久留。皇帝的眼线或许早已盯上这里,她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可看着程述白这副模样,她如何走得开?

最终,她起身,从程述白的诊箱里找出纸笔,迅速写下一行小字:

伤重,毒未清,需静养。信物已藏,勿动。待君愈,共谋之。

她将纸条折好,塞进程述白枕下。又从他药柜里找出几味关键的伤药和解毒剂,连同剩余的烧酒、布巾,一并放在他触手可及的矮几上。

做完这些,她替他掖好被角,深深看了他一眼,戴上帷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值房。

回到东配殿,绿蕊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几乎要哭出来:“才人,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李公公来传话,说皇后娘娘午后要在御花园办赏荷宴,请您务必出席!”

赏荷宴?在这个节骨眼上?

姜沅摘下帷帽,脸色沉静:“知道了。替我准备衣裳吧。”

“才人,您这脸色……要不还是称病……”

“不。”姜沅打断她,“我去。”

她不仅要自己去,还要看看,这场突如其来的赏荷宴上,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察,有多少张嘴里,会吐出关于永和宫、关于刘采女、甚至关于程述白的“闲言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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