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
这两个字说出来轻巧,背后却是万丈深渊。她赌上的不止是自己的命,还有“谛听司”布下的整条暗线,甚至可能牵连远在宫外的家族。
可程述白眼中的血丝,那句“家母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像两枚烧红的钉子,楔进了她心里。原来这宫里,不止她一个人揣着秘密、背着使命、在漫漫长夜里独行。
雨势渐小,转为连绵的淅沥。宫灯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映得窗纸上的树影鬼魅般摇曳。
绿蕊端着安神汤进来时,姜沅已将铜符贴身藏好,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
“才人,喝了吧,早些歇息。”绿蕊轻声道,“今日宫里乱糟糟的,您脸色一直不好。”
姜沅接过汤碗,温热的瓷壁贴着手心。
“绿蕊,”她忽然问,“你在宫里……怕过吗?”
绿蕊一愣,随即垂下眼:“怕。怕主子们不高兴,怕差事办不好,怕……怕哪天悄没声就没了,像永和宫那位……”
她没说完,但姜沅懂了。
这宫里,谁都活得如履薄冰。
“去睡吧。”姜沅温声道,“今夜不必守夜了。”
绿蕊退下后,姜沅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榻边一盏小小的油灯。她躺下,闭上眼,脑子里却走马灯似的过着今日种种——锁扣压痕、紫萝藤、蟒纹玉佩、程述白眼中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
像是小石子敲在窗棂上。
姜沅倏然睁眼,屏息倾听。
又是两声,短促,清晰。
她立马掀被起身,走到窗边,将窗纸捅开一个小洞。
雨已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些许,勉强照亮窗外景象——空无一人,只有湿漉漉的石板泛着幽光。
正疑惑间,第三声响起,却来自门的方向。
不是石子。是指节叩门的声音,极轻,三短一长。
姜沅心头一跳。
这是“谛听司”内部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可今夜并非约定之时,何况绿蕊就睡在外间……
她轻轻拉开门闩,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的不是预想中的人,而是一道清瘦挺拔的、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
“才人,”程述白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微促,“冒昧深夜打扰。请立刻更衣,随我出宫。”
姜沅瞳孔骤缩:“出宫?此刻?宫门早已下钥……”
“不走宫门。”程述白截断她的话,“刘采女找到了,在宫外。她留了东西,必须你我去取。事关重大,迟则生变。”
他语速极快,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姜沅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斗篷下摆还在滴水——他显然已在雨中疾行多时。
“在哪里?如何出去?”她不再犹豫。
“东华门东北角,废弃水闸下有暗道。时间不多,请才人换上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递进来。
姜沅接过,入手是粗布质感。打开一看,是一套灰扑扑的太监服饰,尺寸正合她身。
她关上门,迅速更衣。粗布摩擦着皮肤,带着陌生的、属于底层宫人的汗味与尘土气。她用布条束紧胸,散开发髻,依着记忆里见过的太监模样,将头发全部束进同色的布帽里。
镜中映出的人影,苍白瘦削,眉眼被帽檐阴影遮去大半,乍看之下,倒真像个不起眼的小内侍。
她将银簪和铜符贴身藏好,又抓了把香灰抹在脸上、颈间,掩去过于白皙的肤色。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程述白目光在她身上一扫。点点头确认无误。
“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出声。”
他转身,没入廊下的阴影。姜沅紧随其后。
夜色深沉,雨后宫道空无一人,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远远传来,规律而沉重。
程述白对宫中的巡防路线了如指掌,总能提前避开,专挑最偏僻的夹道、最荒芜的废园走。
姜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敏捷翻过矮墙,利落避开积水,对每一处转角、每一丛灌木都熟稔于心。
这绝非一个普通太医该有的本事。
东华门是宫中运送杂物的偏门,入夜后便罕有人至。
东北角更是一片荒芜,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蒿草在夜风中摇晃,黑影幢幢。
程述白拨开一丛枯死的藤蔓,露出底下被苔藓覆盖的石板。他蹲下身,手指在石板边缘摸索片刻,轻轻一撬。
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和淤泥的气味扑面而来。
“下面有水,但不深。”程述白低声道,率先下去。
姜沅跟着钻入洞口。石阶陡峭湿滑,她不得不扶着冰冷粗糙的洞壁。下到底部,果然有齐膝深的积水,冰冷刺骨。头顶石板合拢,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彻底陷入黑暗。
“拉着我的袖子。”程述白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姜沅伸手,触到他湿透的衣料。两人在绝对的黑暗中涉水前行,水声哗啦,在狭窄的甬道里激起空洞的回音。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弱的光。
是出口。
程述白先探出身,确认四周无人,才示意姜沅出来。
姜沅爬出洞口,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荒草丛生的河滩。
身后是高耸的宫墙,眼前是宽阔的护城河,河水在夜色中黑沉沉地流淌。这里是宫墙之外了。
“这边。”
程述白带着她沿河滩疾行,绕过一片芦苇荡,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石桥,桥下阴影里,拴着一叶扁舟。
两人上船,程述白解开缆绳,竹篙一点,小舟便悄无声息滑入河中,顺流而下。
夜风拂面,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姜沅坐在船头,回头望去,巍峨的宫城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庞大而沉默的轮廓,像一个沉睡的巨兽。
她竟真的出来了。在这深夜,和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
“我们去哪儿?”她问,声音被风吹散。
“城南,旧胭脂巷。”程述白撑篙的动作稳而有力,“刘采女的兄嫂住在那儿。她失踪前,托一个相熟的货郎往宫外递了封信,约莫是要交给他们的。”
“货郎?宫人私通外间是大忌,她如何做到的?”
“那货郎祖上三代都是往宫里送胭脂水粉的,有腰牌,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可入东华门。‘风雨楼’的人查到,刘采女入宫前,与这货郎是同乡,有些旧谊。”
小舟在河道中穿行,两岸是沉睡的民居,偶尔有几点灯火,很快便被甩在身后。程述白对这一带的水道极熟,总能避开夜间巡逻的水兵。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在一处荒僻的码头靠岸。
“前面就是胭脂巷,步行过去。”
旧胭脂巷藏在城南一片低矮的民居深处,巷道狭窄曲折,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夜已深,两侧的铺面都关了门,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缝里还漏出昏黄的灯光。
程述白在一扇黑漆斑驳的木门前停下,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一角已经破损。他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
他抬手,用特定的节奏叩门——两轻三重。
片刻,门内传来窸窣声,门闩被拉开。开门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憔悴,眼底布满血丝,见到程述白,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急切的神色。
“程大夫,您可来了!信……信就在这儿!”她语无伦次,递过一个油纸包。
程述白接过,迅速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小小的、用丝帕包着的硬物。
借着门内透出的微光,姜沅看清了那硬物——是半块玉佩,翠色温润,雕着精致的蟒纹,与白日里永和宫挖出的那半块,纹路断裂处严丝合缝。
这是一对。
信纸已经皱巴巴,上面的字迹潦草颤抖:
兄嫂亲启:妹命不久矣。宫中有人以旧事相挟,逼我以紫萝藤害王选侍,制造幻象。我不从,恐祸及家人。今将另一半玉佩藏于老地方,此物乃当年平南王府信物,或可证我清白,或可招来杀身之祸。若妹有不测,万望将此物交予可信之人,揭穿宫中阴谋。妹绝笔。
信末,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未干似的晕开:
他们试的药……不是紫萝藤……是……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只写了半个偏旁,像是突然被打断。
姜沅的心沉了下去。试药……又是试药。和程述白父亲当年看到的,是一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