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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墨色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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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述白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发白。他看向那妇人:“刘家嫂子,采女可还说了别的?比如……‘他们’是谁?试的又是什么药?”

妇人摇头,眼泪滚下来:“没有……货郎只说,采女递出这信时神色惊惶,像是被人盯着。那日之后,宫里就传出她失踪的消息……程大夫,我妹妹她、她是不是已经……”

程述白沉默着,将信和玉佩重新包好,递给姜沅。“收好。”

他转向妇人,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银子:“这些日子,你们尽量少出门,若有人问起采女或这玉佩,一概说不知。明白吗?”

妇人含泪点头,千恩万谢地接过银子。

离开胭脂巷,两人匆匆往回赶。夜色更浓了,云层重新聚拢,遮住了残月,只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在空寂的街巷间回荡。

“那未写完的字,”姜沅低声道,“你猜是什么?”

程述白脚步未停:“从偏旁看,像是‘虫’字部或‘疒’字部。”

虫……蛊?疒……病?毒?

姜沅想起紫萝藤,想起平南王府与南疆的关联。“难道是……蛊毒?”

程述白没有回答。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姜沅也跟着停下,四周寂静,只有风穿过巷道的呜咽声。可渐渐的,她听出来了——不是风声,是极轻的、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被盯上了。”程述白声音一沉,猛地拉住姜沅的手腕,“跑!”

两人拔腿狂奔。身后的脚步声立刻变得清晰、急促,不止一人,至少有四五道黑影从巷口、屋顶、拐角处窜出,紧追不舍!

姜沅的鞋跑掉了,但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姜沅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粗布衣裳被汗水浸透,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很快磨破了皮,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没有停下,也不能停下——那些追赶者的气息如跗骨之蛆,越来越近!

程述白带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前方竟是一堵死墙!

“这边!”他猛地推开一扇虚掩的破木门,将姜沅塞进去,自己闪身而入,迅速闩上门。

门板外,脚步声戛然而止。追兵显然也发现了这是条死巷,正在逐一搜查。

门内一片漆黑,充斥着霉味和灰尘气。姜沅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剧烈喘息,汗水混着脸上的香灰流下来,蛰得眼睛生疼。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门外近在咫尺的、粗重的呼吸声。

一只手忽然捂住了她的嘴。

是程述白。他贴在她耳边,用气声道:“别动。”

姜沅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觉到程述白身体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草味混着汗水的味道。他的手臂环在她身侧,将她牢牢护在墙与他的身体之间。

门板被推了推,发出吱呀的响声。外头的人显然在试探。

接着,是刀锋刮过门缝的声音,刺耳,缓慢,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姜沅闭上眼,指尖掐进掌心,掐破了皮肉,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怀里的玉佩和信,像两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胸口。

就在刀刃即将撬开门闩的刹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宵禁时分,何人夜行!”

是巡夜的官兵!

门外的动静立刻停了。片刻,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又等了许久,确认外头再无动静,程述白才缓缓松开手。

姜沅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被程述白一把扶住。黑暗中,他低沉的声音响起:“还能走吗?”

“能。”姜沅咬牙站稳。

他们不敢再走原路。程述白带着她翻过这户人家的后墙,穿过一片菜地,重新摸回河边。小舟还在,他解开缆绳,两人再次上船。

回程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夜风更冷了,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姜沅抱着膝盖坐在船头,看着黑沉沉的河水,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刘采女那封绝笔信。

他们试的药……不是紫萝藤……是……

是什么?是什么让一个采女宁可“命不久矣”也不肯从?是什么让二十年前的旧案,至今阴魂不散?

小舟悄无声息地靠岸。程述白先上岸,伸手扶她。姜沅借力站起,赤足踩上湿滑的河滩,一阵刺痛——脚底已经血肉模糊。

程述白注意到了。他沉默片刻,忽然蹲下身:“上来。”

姜沅一怔。

“你脚伤了,走不快。天快亮了,必须赶在寅时前回去。”他声音平静,背脊在夜色中挺直。

姜沅犹豫了一瞬,还是伏了上去。程述白的背比她想象的要宽阔坚实,隔着湿透的衣裳,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线条。他背起她,脚步依旧稳健,迅速往那处暗道入口走去。

趴在他背上,姜沅能闻到他颈间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难道在方才的追逐中,他也受伤了吗?

“程述白,”她忽然轻声开口,“你父亲……当年在平南王府,医术很高明吧?”

程述白脚步顿了顿:“嗯。他擅解毒,尤其是南疆奇毒。”

“所以你学医,是为了查他当年看到的‘毒’?”

“是为了让真相大白。

“也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像刘采女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姜沅没再说话。她将脸轻轻贴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回到那处废弃水闸下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程述白放下姜沅,两人重新潜入水下暗道。

漫长的黑暗与寒冷后,头顶的石板再次被推开。他们回到了宫墙之内。

天色将明未明,宫道上已有早起洒扫的太监身影。程述白将姜沅送到景阳宫附近一处僻静角落。

“从这里回去,小心些。”他低声道,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回去后立刻处理脚伤,小心别感染了。然后……好生休息。”

姜沅点头,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姜沅。”

他没叫她“才人”。

姜沅回头。

晨光微熹中,程述白站在宫墙的阴影里,眉眼被勾勒得深邃。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信和玉佩,藏好。今日之事,你我心中有数即可。接下来……恐多变数,你心中有数。”

姜沅握紧了袖中的油纸包:“我明白。”

她转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步步走向景阳宫。身后,程述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回到东配殿时,绿蕊还没醒。姜沅闩上门,迅速换下湿透的太监服,藏进床底暗格。她打来清水,清洗脚上的伤口——足底被碎石割得乱七八糟,血肉模糊。

处理伤口时,她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可脑子却异常清醒,刘采女绝笔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她拿出油纸包,在灯下再次展开那封信,仔细看那个未写完的字。

墨迹晕开的痕迹,像是一个颤抖的、绝望的笔触。那个偏旁……她蘸了水,在桌上依样描画。

的确是“虫”字旁。下面那半个,像是一竖,又像是一撇。

蛊?蛇?还是……蚊?

她忽然想起在“谛听司”看过的一份旧档,关于南疆一种失传的秘术,以活人养蛊,蛊虫入脑,可致幻,可控人,时日久了,宿主便会神智尽失,成为行尸走肉。那种蛊的名字里,就有一个“蚊”字。

难道宫中秘狱里试的“药”,根本不是药,而是……蛊?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窗外,天光大亮了。宫墙外远远传来晨钟的声音,沉闷,悠长,一声声敲碎了黎明最后的宁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深宫之下的暗流,正以比昨日更汹涌的姿态,奔腾而来。

姜沅将信和玉佩贴身藏好,躺回床上,闭上眼。

风雨欲来,席卷千里。

她得养足精神,才能在这风雨中,站稳脚跟。

而程述白……

她想起他背着她时,那宽阔温热的背脊,想起他低声说的“不让更多的人死得不明不白”。

或许在这深宫里,她真的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但是昨天,她在他背上,好像隐隐约约感受到,他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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