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一夜未眠。
那个未写完的“南”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掌心。
绿蕊进来伺候时,吓了一跳:“才人,您这脸色……”
“无妨。”姜沅坐起身,声音有些哑,“昨夜没睡好。”
岂止是没睡好。她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天色从浓黑转成墨蓝,再变成此刻的灰白。程述白的暗示、锁扣的压痕、紫萝藤的粉末、平南王的旧案……这些碎片在脑中反复拼合,却始终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永和宫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姜沅问。
绿蕊小声道:“正要跟才人禀报呢。今早天还没亮,永和宫就闹起来了——刘采女不见了!”
姜沅手一颤,铜盆里的水晃出几滴。
“不见了?”
“是。守夜的宫女说,后半夜听见刘采女屋里有些动静,以为是起夜,没在意。今早去伺候梳洗,才发现人没了,被子是凉的,像是走了有一阵了。
“永和宫现在都封了,侍卫正在搜呢。”
姜沅擦脸的动作慢了下来。帕子上的温水沾湿了脸颊,她却觉得脊背发冷。
活不过今晚。
刘采女是预感到要出事,自己逃了?还是……已经被“处理”了?
可是,她怎么可能出得去呢?走密道吗?
“那王选侍呢?”
“王选侍吓得不轻,说昨夜也听见隔壁有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现在被挪到永和宫正殿暂住了,好几个嬷嬷陪着。”
拖拽声。
又是拖拽声。
姜沅想起昨日窗下那个锁扣压痕,程述白说的“束缚活物”。
难道刘采女不是自己走的,而是被什么“东西”拖走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毛。
早膳是清粥小菜,姜沅食不知味地用了两口,便搁下了。
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想将这几日的事理一理。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写什么?给“谛听司”报刘采女失踪?可刘采女用紫萝藤害王选侍的事,她还没查清。报锁扣压痕?
那与平南王的关联,更是无凭无据。
更重要的是——程述白。
他显然知道得比她多。那个“南”字,是提醒,也是试探。
他想看看她知道多少,又想看看她……敢知道多少。
姜沅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雨后的天空洗过一般,澄澈湛蓝。可这蓝天下,宫墙层层叠叠,将天地切割成无数方方正正的囚笼。
她想起入宫前,在“谛听司”受训时,教习嬷嬷说过的话:“深宫如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你要做的不是乘风破浪,而是学会在暗流中呼吸,看清流向,等待时机。”
如今暗流已起,流向却扑朔迷离。
“才人,”绿蕊轻手轻脚进来,“太医院那边……程太医传话,说今日平安脉改到未时。”
未时?平日都是辰时。
姜沅回头:“可有说为什么吗?”
“没说。只让才人务必在殿中等候,莫要外出。”
务必在殿中等候。
姜沅心头一跳。这和“午间恐有雷雨”倒是异曲同工。
同样地,这是提醒她今日不要乱走,还是……未时会有事发生?
她看向窗外。日头渐高,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湿漉漉的宫道,水汽蒸腾起来,氤氲成一片迷蒙的白雾。
这雾里,藏着什么?
太医院配药房里,药气浓得化不开。
程述白站在一排药柜前,手里捏着那张拓下锁扣压痕的纸。纸上的齿纹清晰可见,每一道凹槽的深浅、间距,他都反复看过无数遍。
不会错。这是平南王府私铸的“蛇齿扣”,专用于锁拿重犯,或……禁养“药人”。
十五年前平南王府抄没时,这种锁扣理应全部销毁。
如今重现宫中,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当年有遗漏,流落民间,被有心人所得;二是……平南王府的余孽,从未真正消失。
他将纸折好,藏好。转身时,药童小柱子正探头探脑地站在门边。
“师父,”小柱子压低声音,“永和宫那边……侍卫在竹林里挖出东西了。”
“什么东西?”
“一个陶罐,封得严严实实的,埋在竹子底下。打开一看,里头全是……
“全是紫黑色的干藤蔓,一股子怪味。太医去验了,说是紫萝藤,足有三四斤重。”
三四斤紫萝藤。足够让整个永和宫的人产生幻觉。
“还有呢?”
“还有……罐子底下压着个荷包,里头有几张银票,还有……”小柱子声音更低了,“还有半块玉佩,雕的是蟒纹。侍卫长一看脸色就变了,立刻封了现场,不让任何人靠近。”
蟒纹玉佩。亲王规制。
程述白闭了闭眼。
果然。
平南王当年封号里带“南”,蟒袍玉带,府中器物多用蟒纹。这半块玉佩,是信物,也是指向。
刘采女的失踪,紫萝藤的发现,蟒纹玉佩的出现……
这一切都太刻意了,像是有人故意将线索埋在那里,等着人去挖。
挖出来,指向一个已经死了十五年的王爷。
“师父,还有件事……今早去永和宫送药,听见两个侍卫嘀咕,说刘采女屋里的熏炉,炉灰是温的,像是天亮前才熄的火。可刘采女失踪,至少是子时前后的事……”
炉灰是温的——说明刘采女失踪后,还有人进过她的屋子,用过熏炉。
这个人,要么是掳走刘采女的人,要么……就是刘采女自己。
她可能根本没被掳走,而是自己走了,走之前还点了最后一次熏炉。
那烧了什么?为什么烧?毁灭证据?还是……传递信号?
“小柱子,”程述白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你去一趟景阳宫,把这个交给姜才人。就说……是安神香的改良方子,让她试试。”
小柱子接过瓷瓶,有些困惑:“师父,这……”
“快去。”程述白声音低沉,“记住,亲自交到姜才人手里,看着她收下。若她问什么,只说‘太医嘱咐,今日务必熏此香’。”
小柱子不敢多问,揣好瓷瓶跑了。
程述白走到窗边,望向景阳宫的方向。日头正盛,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光。
姜沅,但愿你能看懂。
未时差一刻,姜沅在殿中坐立不安。
绿蕊刚递进来的小瓷瓶就搁在桌上,青釉冰裂纹,里头是深褐色的香粉。气味很特别,不是寻常安神香的草木气,倒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程太医说,务必熏此香。”绿蕊原话转述。
姜沅盯着那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瓶身。
这又是什么信息。
她起身,取来清水,将香粉倒出少许在瓷碟里,加水调开。深褐色的粉末渐渐溶成暗红色的液体,在碟底沉淀出一层细腻的渣滓。
不是香粉。
是朱砂,混着微量磁石,还有……她之前就猜到了的东西。
朱砂辟邪,磁石指北。程述白让她熏这个,是什么意思?
窗外传来脚步声,沉稳,由远及近。是程述白来了。
姜沅迅速收拾了瓷碟,将香粉倒回瓶中,置于熏炉旁。刚坐回榻上,门帘便被掀开。
程述白今日的神色比往常更冷峻。他行礼,落座,搭脉,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却比以往都快了几分。
“才人今日脉象,比昨日更浮。”他收回手,开始写脉案,笔尖走得飞快,“可是听了什么消息,心绪不宁?”
姜沅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太医想必也听了。”
程述白笔尖一顿,抬眼:“微臣只知刘采女失踪,永和宫封禁。至于其他……才人若想知道,不妨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