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人要去?”绿蕊有些担心,“那边现在……”
“越是这时候,越该去。”姜沅对着镜子,将那枚中空的簪子插进发髻,“同住一宫,不去看看,倒显得凉薄了。”
早膳后,姜沅带着绿蕊往永和宫去。路过御花园时,远远瞧见几个妃嫔在凉亭里说话,见她过来,声音都低了下去,目光里带着探究和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姜沅心下无语,只当没看见,微微颔首,便走了过去。
还没到永和宫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的啜泣声。守门的太监见是她,忙行礼:“姜才人安。您是来看……”
“来看看王选侍和刘采女。”姜沅温声道,“可方便?”
“方便,方便。”太监忙引她进去,“只是刘采女这会儿刚服了药睡下,王选侍在西偏殿。”
西偏殿里,王选侍正靠在榻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脸色虽仍苍白,但比昨日好些了。见姜沅进来,她忙要起身。
“妹妹快别动。”姜沅上前按住她,“听闻你受了惊,特来看看。带了些安神的药材和料子,妹妹做些新衣裳,换换心情。”
王选侍眼圈一红:“多谢姐姐记挂……”她攥紧佛珠,“这宫里,怕是就姐姐还肯来看我了。”
“说什么傻话。”姜沅在她榻边坐下,“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程太医昨夜又来了一趟,扎了针,开了药。”王选侍低声道,“说我是惊悸过度,开了安神的方子。可姐姐……”
她忽然抓住姜沅的手,指尖冰凉,“我总觉得……那东西还在。”
姜沅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什么东西?”
“就是……竹林里那个。”王选侍声音压得极低,“我昨晚……好像又听见它的声音了。不是走路声,是……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就在窗外。”
金属摩擦?
姜沅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风刮到了什么铁器?或是守夜太监的佩刀?”
“不是……”王选侍摇头,手握得更紧,“那声音……像是……像是链子,很细的链子,拖在地上的声音……”
她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起来。
一旁宫女忙上前安抚:“选侍,您又魔怔了,程太医说了,那是幻听,是惊悸未愈……”
姜沅抬手制止了她。
姜沅看着王选侍惊恐的脸,又想起昨夜程述白捡到的那截割断的丝线——丝线,链子,金属声……
她忽然起身:“妹妹好生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昨日回去地急忘了,现在去就看看。
只是但愿该留下的东西还在。
从西偏殿出来,姜沅没立刻离开,避着来往宫人的注意,绕到后窗。
窗下是泥地,昨夜雨大,泥泞未干。她目光仔细扫过,果然在窗根处,看见几道极浅的、拖拽的痕迹。
不是脚印,更像是……什么细长的东西划过。
姜沅蹲下身,用帕子包着手,轻轻拨开泥泞表面。泥下,露出一小段几乎被完全掩盖的痕迹——是个半个巴掌大的、奇怪的印子。
像是什么金属物件留下的压痕,边缘有细小的齿状纹路。
她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姜才人好兴致。”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泥泞落回原处,盖住了痕迹。
她起身回头,看见程述白站在廊下,手里提着诊箱,正静静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周身镀了层光晕,却让他的面目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程太医。”姜沅定了定神,微微颔首,“我来看看王选侍。”
“看完了?”程述白走过来,目光扫过她沾了泥的帕子,“还顺便……看了看窗外的泥地?”
姜沅将帕子攥紧,笑了笑:“方才听见猫叫,以为有野猫躲在这儿,就看了看。”
“野猫?”程述白走到窗边,低头看着那处泥地,“这痕迹,倒不像猫爪。”
他蹲下身,和姜沅方才一模一样的姿势,用未戴手套的指尖,轻轻拨开泥泞。
那处压痕再次露了出来。
程述白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小张纸,覆在痕迹上,用指尖轻轻按压。纸面上渐渐拓出痕迹的轮廓。
他收起纸,站起身,看向姜沅:“才人觉得,这是什么?”
姜沅摇头:“妾身不知。”
“是锁扣。”程述白淡淡道,“一种特制的、带齿纹的金属锁扣,常用于固定箱笼,或是……束缚活物。”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姜沅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姜沅心头巨震,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太医是说……有人用锁链拴着什么,在窗外拖动?”
“或许。”程述白不置可否,“也或许,只是哪个宫人丢了件旧物,被雨水冲到了这儿。”
他将拓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又看向姜沅:“才人今日脉象如何?可还安稳?”
这话问得突兀。
姜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提醒她——该去请平安脉了。
此人转移话题的方式还真是别致。
“尚可。”她垂眸,“正要回去。”
“那微臣午时过去。”程述白微微躬身,“才人慢走。”
姜沅颔首,离开了永和宫。走出宫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程述白还站在那扇窗下,低头看着泥地,侧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回到自己住处,姜沅闩上门,立刻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锁扣。带齿纹的金属锁扣。用于束缚活物。
王选侍听到的金属摩擦声、链子拖地声……难道真的有什么被锁链拴着的“东西”,在永和宫外活动?
那“东西”,是人,还是……
她提笔,在纸上画下刚才看到的压痕轮廓。画着画着,笔尖忽然一顿。
这齿纹的排列方式,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宫里,是在入宫前,在“谛听司”的档案室里。那是一份前朝旧案的卷宗,记载着某位获罪的王爷,府中私设地牢,刑具上用的锁扣,就有类似的齿纹。
那王爷的封号是……平南王?
姜沅手一颤,笔掉在纸上,溅开一片墨迹。
平南王,十五年前因谋逆被诛,府邸抄没,亲信流放。可传闻中,他府中禁养了一批来自南疆的“异人”,擅用毒蛊、幻术。这些人城破后不知所踪。
紫萝藤,南疆禁物。平南王,南疆异人。
还有程述白——他一个太医,怎么会认得这种特制锁扣?还随身带着纸拓印痕迹?
姜沅慢慢坐直身子,看着纸上那团墨迹,一点点晕开,像黑夜中悄然扩散的阴谋。
午时,程述白准时来了。
这次诊脉,两人都没说话。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程述白的手指搭在她腕上,时间比以往都长。他的指尖温热,透过那层薄纱,姜沅几乎能感觉到他指腹的纹路。
“才人今日心绪不宁。”他忽然开口。
姜沅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离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也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探究。
“太医不也是?”她轻声反问。
程述白收回手,开始写脉案。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稳。
“微臣只是尽医者本分。”他淡淡道,“才人若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
姜沅看着他低垂的侧脸,日光在他长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想起泥地里那个锁扣压痕,想起紫萝藤,想起平南王。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太医觉得,这宫里的‘鬼’,抓得住吗?”
程述白笔尖一顿。
他抬眼,看向她。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抓不抓得住,要看抓‘鬼’的人,有没有那个本事,和那个胆量。”他慢慢道,“也要看那‘鬼’,究竟是人装的,还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低头继续写脉案。
姜沅却听懂了后半句——还是,根本就是人心里的鬼。
她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诊箱,起身行礼。
“微臣告退。”
走到门边时,姜沅忽然叫住他:“程太医。”
程述白回头。
“若真有人装神弄鬼……”姜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一直攥在手里的、包着泥的帕子递过去,“这帕子脏了,劳烦太医……帮我扔了罢。”
她话说得寻常,眼神却紧紧盯着他。
程述白看着她,又看看那帕子。片刻,他伸出手,接过帕子。
指尖相触的刹那,姜沅感觉到,他轻轻在她掌心划了一下。
一个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
是一个圆圈,下面连着一条短竖线。
和药包纸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这一次,姜沅终于看明白了——那不是“药”,也不是“约”。
那是个未写完的……
“南”字。
程述白收回手,将帕子拢入袖中,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光线。
姜沅站在原地,摊开掌心。那里空无一物,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那个无声的、惊心动魄的暗示。
南。
南疆。平南王。紫萝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