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东偏殿里,药气与熏香混作一团,沉甸甸地压在湿热的空气里。
程述白迈进门槛时,王选侍正拥着锦被坐在榻上,脸色蜡黄,额上覆着湿帕。两个宫女在一旁伺候,刘采女则坐在窗边绣墩上,手里攥着帕子,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外,看上去惊恐难安。
“程太医来了。”宫女看到他,想找到了救星,赶忙迎上来。
程述白略一颔首,走到榻前。
王选侍见了他,身子一缩,眼里满是惊惶:“太医……那、那东西……”
“请伸手。”程述白没跟她多废话,声音平淡,仿佛没听见她的恐惧。
王选侍颤巍巍伸出手腕。程述白三指搭上,凝神细诊。
脉象浮数,心率过速,确是受惊之兆。可再往下探……
他抬眼,看向王选侍的眼睛:“才人晕倒前,可曾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
王选侍一愣,努力回想:“气味……雨水的土腥味,竹叶的清气……好像、好像还有一点甜香?”
“甜香?”程述白追问,“像花香,还是像果香,或是……像熏香?”
“像是……像是熏香,但又不太一样。更腻一些,闻了头晕。”
窗边的刘采女忽然轻咳一声。
程述白连忙侧头看她,从她眼中捕捉到了一抹还未来得及退下去的慌乱。
她在掩饰什么?
“刘采女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没有。”刘采女忙摆手,指尖却不自觉绞紧了帕子,“妾身只是担心王妹妹……”
程述白不再问,从诊箱中取出银针,在王选侍虎口、内关各下一针。又开了一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嘱咐宫女按时煎服。
“才人这几日静养为宜,莫再近竹林。也莫再熏那些杂七杂八的香——无论是安神香,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让刘采女手中的帕子倏然落地。
程述白没去捡,只微微躬身:“微臣告退。”
走出偏殿,雨已停了。
夜色如墨,檐下积水映着零星星光。
程述白沿着回廊往太医院走,脚步不疾不徐,精准捕捉到身后那若有若无的、极轻的脚步声。
走到竹林边缘的岔路口时,他忽然转身。
廊柱后的阴影里,一道纤细身影僵住了。
“才人跟了一路,是有话要说?”
刘采女从阴影中走出,脸色在宫灯下显得苍白。
她咬了咬唇,压低声音:“程太医……方才您说的‘杂七杂八的香’,是什么意思?”
“才人心里明白。”程述白看着她,“永和宫每月多领的那份安神香,去了何处?又掺了什么东西,变成了王选侍闻到的‘甜香’?”
刘采女浑身一颤,几乎站不稳。
她扶住廊柱,声音发颤:“妾身……妾身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
“是……”刘采女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她像是被针扎了般跳起来,惊恐地望向竹林方向。
可是那里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它、它又来了……”她喃喃道,转身就要跑。
“站住。”程述白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把话说清楚。”
刘采女回过头,眼中已蓄满泪水:“程太医,妾身不能说……说了,妾身活不过今晚。”
她猛地跪下,“求您,只当不知道……那香,妾身不会再用了,也不会再给王妹妹了……”
她说完,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消失在回廊尽头。
程述白没追。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又转头看向竹林。
猫叫声早已停了。夜风中,除了竹叶声,似乎还有另一种极细微的、几乎被掩盖的声音。
像是金属轻轻摩擦的声音。
程述白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划破夜色,落入竹林深处。
“嗒”一声轻响。
竹林中,有黑影倏然一闪,随即彻底隐入黑暗。
程述白等了片刻,确认再无动静,这才转身,继续往太医院走。只是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回到值房,他闩上门,点亮灯,从怀中取出那截丝线和一个小纸包。
纸包里是从熏炉边悄悄刮下的一点香灰。
他将香灰倒在白瓷碟中,加水调开,又取出一小瓶药水,滴了几滴。
灰黑色的香灰渐渐泛起一层诡异的、泛着珠光的淡紫色。
程述白眸色沉了下去。
“紫萝藤。”
这是一种南疆特有的藤蔓植物,焚香时加入少许,有极强的致幻安神之效。
但若用量稍多,或长期嗅闻,会使人精神恍惚、产生幻视幻听。
因为这个,宫中明令禁止使用。
刘采女一个深宫女子,从何处得来此物?又为何要混在安神香中,给同住的王选侍使用?
还有竹林里那个黑影到底是装神弄鬼的人,还是……监视刘采女的人?
程述白将香灰处理干净,又从诊箱底层取出一本看上去极普通的《本草纲目》。他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在几味药材的名称上轻轻划过——当归、远志、合欢皮。
这是“风雨楼”的密信写法。
这三个名字连起来的意思是:事涉南疆,慎查,待援。
他将书合拢,置于案头显眼处。若楼中有人来,自会看到。
做完这些,程述白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值房的窄榻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窗外渐渐又起的雨声。
王选侍闻到的甜香、刘采女的恐惧、竹林里的金属声、紫萝藤……
还有那位姜才人。
程述白想起白日里在永和宫外,她撑着伞站在人群中,那双眼睛清明得不像个“久病”之人。
她也在查?目的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
与此同时,姜沅也没睡。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个被指甲划过的药包纸,对着烛火已看了半个时辰。
“药”字?还是“约”字?
若是“药”,可能指永和宫的药或香有问题。若是“约”……是约她相见?何时?何地?
她将纸包翻来覆去,忽然指尖一顿。
纸张折叠的纹路里,似乎嵌着一点极细微的、深褐色的粉末。不是药材,倒像是……香灰?
她皱了皱眉。
真是麻烦。
他竟然觉得她是这种会将包药材的纸包细细研究的人。
抱怨归抱怨,姜沅还是用簪子尖小心翼翼将粉末刮到白纸上,凑到灯下细看。
粉末在光线下,隐约泛着极淡的紫色光泽。
她心头一跳。
从前在“谛听司”受训时,她学过辨识各种禁药。这种泛紫光的香灰,她记得是紫萝藤,南疆禁物,致幻。
永和宫的“鬼影”,难道不是人装的,而是……有人中了毒,产生了幻觉?
可程述白为何要给她这个提示?是试探她知道多少,还是……在隐晦地寻求合作?
姜沅将粉末包好,藏入妆匣夹层。又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她得给“谛听司”递个消息。
提笔时,她却犹豫了。写什么?说永和宫可能有人使用禁药?说程太医似乎也在查?可程述白的底细她还没摸清,万一他与“谛听司”的目标有冲突……
最终,姜沅只写了极简短的一句:永和宫异事,疑涉禁药,继续观察。
她将纸条卷成细卷,塞进一枚中空的银簪里。明日让绿蕊借口去尚服局取衣料,将簪子交给司里在宫外接应的人。
做完这些,姜沅吹熄了灯,躺回床上。
雨声潺潺,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着屋顶。她闭着眼,脑中却反复闪现白日里的画面——王选侍惨白的脸,刘采女躲闪的眼神,程述白在雨中看过来的那一眼。
姜沅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思绪太乱了,她不想浪费时间。
于是不想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
翌日是个难得的晴天。昨夜一场雨洗净了暑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味道。
姜沅起身时,绿蕊已备好了洗漱用具,小声禀报:“才人,昨夜永和宫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姜沅拧帕子的手一顿。
“听说后半夜,刘采女忽然发了癔症,又哭又笑,说看见满屋子都是血手印。
“太医去了,扎了针才安静下来。现在永和宫人心惶惶,都说……都说那东西进屋子了。”
紫萝藤的致幻效果她清楚——用量稍多,或使用者本就心志不坚,确实可能产生恐怖的幻视。
刘采女是用了掺紫萝藤的香,还是……她也中了招?
“王选侍呢?”她问。
“王选侍倒是好些了,只是不敢一个人待着,让宫女日夜守着。”
姜沅沉吟片刻:“去备些安神的药材,再挑两匹颜色鲜亮些的料子,一会儿我们去永和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