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繁枝原是跟着哥哥出门踏青的,谁知一眨眼就被杂耍摊前的猴戏勾走了魂,等她回过神,身边早没了哥哥的影子。
她倒也不慌,横竖是在京城,丢不了。她便沿着巷子慢慢走,一面走一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然后就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坐在巷口第三级石阶上,背靠着斑驳的墙,一只手撑着下巴,满脸都写着“生人勿近”。陆繁枝原本是要走过去的,可脚步不知怎么顿住了。都怪那人生的实在好看,像话本子里画的神仙童子,偏偏眉头皱着,嘴角向下耷拉,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陆繁枝心想,这般好看的人,怎么能让他独自难过?
她便提着裙角凑过去,蹲在他跟前,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软声道:“你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少年抬起眼皮看她一眼,见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倒不像那些讨人嫌的皮猴子。
他沉默了一瞬,大约是憋了太久想找人说话,便闷声道:“跟我姐姐打架。”
“啊?”陆繁枝眨眨眼,“打输了?”
“输了。”少年说起这个就来气,声音都高了些,“她耍赖!明明说好了不许用那招,她趁我不注意还是用了,还把我按在地上,让我认输——我才不认!”
陆繁枝听得认真,不住点头,待他说完,立刻义愤填膺地附和:“那你姐姐也太不讲道理了!怎么能这样?她肯定平日里就爱欺负你,对不对?”
“对!”少年像是遇到了知音,一股脑儿倒起苦水来,“她比我大几岁,仗着个子高,动不动就揪我耳朵,还把我的砚台藏起来,害我被先生骂——上回我好不容易攒钱买了一把小木剑,她抢过去玩了三天才还我,还说是替我试试好不好使!”
“太过分了!”陆繁枝睁大眼睛,小脸上满是义愤,“这哪里是姐姐?分明是个小霸王!”
“就是小霸王!在家里人人都让着她,我娘还说她这是活泼,让我让着妹妹——她哪里是我妹妹?她比我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仿佛多年知己。陆繁枝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来找哥哥的,蹲得腿麻了也不肯走,只觉得这个好看的哥哥说话有趣,跟他一起骂人特别痛快。
说到兴头上,少年忽然停住了。
陆繁枝正等着他继续数落,却见他慢慢皱起眉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方才说什么?”他问。
陆繁枝愣了愣:“我说她太过分了?”
“不是,前头那句。”
“前头……”陆繁枝努力回想,“你姐姐不讲道理?”
少年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你说她凶狠,还说是小霸王。”
陆繁枝还没反应过来,眨着眼睛点头:“对啊,她本来就是……”
“她是我姐姐。”少年打断她,声音硬邦邦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陆繁枝傻了:“可、可是你自己先说的啊……”
“我说可以,你说不行。她是我姐姐,我再怎么抱怨,那也是我们姐弟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背后蛐蛐她?”
陆繁枝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活到六岁,头一回遇见这种事——明明是他先起的头,她不过是顺着他的话说了几句,怎么就成了坏人?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她腾地站起来,气得脸都红了,“明明是你先骂她的!”
“我那是抱怨,不是骂。”少年一本正经地纠正她,“抱怨和骂能一样吗?”
陆繁枝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眼眶都红了。她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远,又忍不住回头,用尽全身力气瞪了他一眼。
她在心里暗自记下:那条街上最俊俏的小哥哥,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这一眼瞪完,她便一头扎进人群,把那还在原地发愣的少年抛在身后。跑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喂!你别跑啊,我还没说完……”
陆繁枝跑得更快了。
她才不要听他说完。
那件事过后,陆繁枝原本是打算把那条街上最好看却脑子不好使的小哥哥忘掉的。
她说到做到,不过花了三四天工夫,就把那张脸从脑子里赶出去了七八分,剩下两三分是因为那人生得实在太好,偶尔想起来,还要叹一声可惜。
她没想到的是,没等她把那两三分也忘干净,就遇见了另一个人。
那日是去城西的铺子里取定做的绣线,奶娘带着她穿过那条热闹的长街,走到半路忽然被什么人撞了一下,手里的钱袋子便脱了手,骨碌碌滚出去老远。陆繁枝正要去追,却见一只素白的手先她一步,将那袋子捡了起来。
“是你的?”
陆繁枝抬起头,愣住了。
眼前站着个姑娘,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一身淡青色的春衫,乌发挽成双髻,只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她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边含着一点笑意,正低下头来看她。
陆繁枝看着那张脸,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是我的。”她回过神来,接过钱袋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多谢姐姐。”
那姑娘笑了笑,弯下腰来与她平视:“不谢。你一个人出来的?家里大人呢?”
“奶娘在那边。”陆繁枝指了指身后,奶娘正匆匆赶来,“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那姑娘被她这直愣愣的夸赞逗笑了,眉眼弯弯的:“你嘴倒甜。几岁啦?”
“六岁。”
“六岁就知道夸人好看,长大了可不得了。”那姑娘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大小姐”,便直起身来,“我得走啦,你好好跟着奶娘,别乱跑。”
陆繁枝点点头,目送她离去,心里头暖洋洋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她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长得好看,说话温柔,还帮她捡钱袋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话本子里写的仙女——不对,比仙女还好看。
回去的路上,她把那姑娘的模样在脑子里过了七八遍,越想越觉得欢喜,又有些懊恼:方才怎么忘了问人家姓什么?往后还怎么遇见?
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往后”来得这样快。
不过七八天后,父亲说要带她去姜家串门。陆繁枝知道姜家——父亲常提起的,说是同窗好友,两家在京中素有往来,只是她年纪小,从未跟去过。这回父亲说带她去认认门,她便高高兴兴跟着去了。
姜家的宅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雅致,院子里种着两株海棠,花开得正盛。陆繁枝跟在父亲身后往里走,一面走一面偷偷打量,心想这姜伯伯是个什么样的人,家里有没有年纪相仿的孩子——
她还没想完,就看见一个淡青色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走来。
陆繁枝眼睛一亮。
是那天帮她捡钱袋子的姐姐!
“爹!”她扯了扯父亲的袖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欢喜,“那个姐姐——那个姐姐我认识!”
她爹还没反应过来,那姑娘已经走到近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陆伯伯。”
“沅儿。”陆父笑着点点头,“好些日子不见,又长高了。”
陆繁枝仰着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缀着星星。她想喊“姐姐”,又觉得喊过了,想说什么“原来你姓姜”,又觉得太傻——正纠结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姐,爹爹让我来问你……”
那声音顿住了。
陆繁枝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人点了穴,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那张脸她认得。
陆繁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缓缓转过头,又看了看面前的“仙女姐姐”,再看看廊下那个少年。两张脸放在一起看,越看越像,越像越……
“你们……”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是姐弟?”
姜沅点点头,笑着拉过那个还傻站着的少年:“这是我弟弟,绪清。绪清,这是陆伯伯家的小妹妹,你过来见见。”
姜绪清没动。
他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愣,然后是惊,再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是一言难尽。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陆繁枝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七八只蜜蜂在飞。
原来这个温柔善良漂亮得跟仙女一样的姐姐,就是那个“凶狠的小霸王”?
原来那个脑子不好使的小哥哥,嘴里那个“不讲道理”“仗着个子高欺负人”“抢他木剑”“藏他砚台”的姐姐,就是眼前这个笑起来像春水一样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姜绪清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有姜沅什么都不知道,笑着牵起陆繁枝的手:“原来你们见过?那倒巧了。走,姐姐带你去看我养的小兔子。”
陆繁枝被她牵着往里走,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姜绪清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分明是姜沅先遇见的陆繁枝,分明是姜沅亲手给她捡的钱袋子、弯腰对她笑、牵着她去看小兔子,可不知怎么的,自打那天在姜家见过姜绪清之后,陆繁枝再来姜家,十回里有八回要撞上他。
撞上也就罢了,偏偏他还总是一副“这是我姐姐你少凑近乎”的表情,活像她是个来偷东西的贼。
陆繁枝才不管他。
她来姜家,是来看姜沅姐姐的。
姜沅姐姐会给她梳头,手轻轻的,一点都不疼,还能编出各种好看的花样;姜沅姐姐会给她讲故事,讲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讲到动情处自己先红了脸;姜沅姐姐还会做桂花糖,甜甜的,糯糯的,比外头买的不知好吃多少倍——有一回陆繁枝吃多了,回家闹肚子,她娘不许她再去姜家,她硬是哭了半天,哭得她娘没办法,只好又把她送去。
“你就是来看我姐的?”姜绪清堵在门口,居高临下看着她。
陆繁枝仰起脸,理直气壮:“对。”
“那你自己家没姐姐?”
“有也不耽误我喜欢沅姐姐。”
姜绪清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堵在门口不让她进。两个人正僵持着,姜沅的声音从里头传来:“绪清,是繁枝来了吗?快让她进来。”
姜绪清不甘不愿地让开,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我才是你亲弟弟”。
陆繁枝从他身边挤过去,脚步轻快地往里跑,跑到一半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后来姜沅知道了这事,把姜绪清训了一顿,说他“不许欺负妹妹”。姜绪清委屈得不行,分明是她先骂我姐姐,怎么成了我欺负她?
可这话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说不出来。
他要是说了,就得解释“她为什么骂我姐姐”,那就得把他当年怎么在巷口跟一个小姑娘抱怨姐姐的事抖落出来——那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于是他只能忍。
忍到后来,他学乖了。
既然堵不住她,那就……跟着她。
反正她来找他姐,他来找他姐,这不冲突。
于是姜家的下人时常能看见这样一幅场景:大小姐坐在廊下做针线,左边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时不时递个线、递个剪子,殷勤得像个小丫鬟;右边坐着自家少爷,也是一样眼巴巴地看着,一样时不时递个东西——两个人递着递着,手就撞到了一处,然后互相瞪一眼,谁也不肯让。
“我递给我姐的。”
“我也是递给沅姐姐的。”
“你先松手。”
“你先。”
姜沅无奈地看着他们,把针线篮子往旁边挪了挪:“要不你们俩先打一架,打完了我再做?”
两个人立刻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坐好,过不了一会儿又开始暗暗较劲。
有一回姜沅染了风寒,躺在床上养病。陆繁枝听说后,第二天一大早就让奶娘带着来了姜家,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小盅,说是她娘亲手熬的冰糖雪梨,最是润肺止咳。
她进姜沅屋子的时候,姜绪清已经在了。
他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面前摆着个小几,几上放着一碗药、一碟蜜饯、一碗不知什么东西。见陆繁枝进来,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哼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来看沅姐姐。”陆繁枝不理会他的臭脸,捧着青瓷小盅走到床边,“沅姐姐,我娘熬的雪梨汤,你尝尝?”
姜沅靠在大迎枕上,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倒还好。她接过小盅,轻轻尝了一口,笑道:“替我谢谢你娘。真甜。”
“还有我熬的粥!”姜绪清立刻凑上来,指着小几上那碗不知什么东西,“姐,我天不亮就起来熬的,熬了一个多时辰呢。”
姜沅低头看了看那碗粥。
说是一碗粥,其实已经看不出来是粥了——米粒熬得稀烂,水和米混在一处,黏糊糊的一团,颜色也有些发灰,上头还飘着几片不知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她问。
“皮蛋瘦肉粥。”姜绪清一脸期待,“我按厨房嬷嬷说的做的,就是……可能火大了点。”
姜沅看着那碗“皮蛋瘦肉粥”,沉默了一瞬。
陆繁枝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你这是粥?分明是浆糊。”
“你懂什么!我第一次做,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第一次做就给沅姐姐吃?万一吃坏了怎么办?沅姐姐病着呢。”
“我尝过了!”姜绪清急了,端起碗来就喝了一大口,“你看,我没事——”
话没说完,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那粥烫得厉害,他又喝得急,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脸憋得通红。
姜沅连忙道:“快吐出来!”
姜绪清不肯,硬是咽了下去,烫得直吸溜气,眼泪都快出来了。饶是这样,他还梗着脖子说:“没事……不烫……”
陆繁枝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你是不是傻?”
姜绪清瞪她一眼,没说话。
那碗粥最后还是没喝。姜沅让人端下去凉了凉,又加了点水搅开,勉强能看出是粥的样子,然后当着姜绪清的面喝了两口,夸他“有心”。姜绪清这才高兴起来,坐在小杌子上,一边看着姜沅喝粥,一边拿眼睛斜陆繁枝,那眼神在说:看,我姐还是喝我的粥了。
陆繁枝懒得理他。
她只是默默记住了——原来这个人,傻归傻,对他姐姐是真的好。
还有一回,是姜沅的生辰。
为了这次生辰,她拉下面子去求了姜绪清好久他才不情不愿地告诉她,是在谷雨。
陆繁枝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绣了个荷包——虽然绣工粗糙得连她自己都看不过眼,但好歹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绣的是并蒂莲,寓意好。
她娘帮她打点了络子,又配了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装在锦盒里,郑重其事地捧着去了姜家。
她到的时候,姜绪清已经在正厅里了。
他站在姜沅跟前,手里捧着一个匣子,献宝似的打开:“姐,你看!”
是一支玉簪。
通体莹润的白玉,簪头雕成芙蓉花的模样,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一看就价值不菲。
姜沅有些惊讶:“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姜绪清说得轻描淡写,耳朵尖却红了,“我攒了好久的月钱,又添了点儿……反正你戴上肯定好看。”
陆繁枝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荷包。
那荷包绣得歪歪扭扭,并蒂莲被她绣成了两朵分家的,玉佩是娘给的,络子是娘打的,她唯一做的就是——缝了几针。
她忽然有点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姜绪清已经看见她了。
他眼睛一亮,分明是得意的,却偏要装作不经意,下巴微微扬起:“你也来了?带的什么?”
陆繁枝想把荷包藏到身后,可姜沅已经笑着朝她招手:“繁枝来了?快进来,让我看看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把锦盒递上。
姜沅打开盒子,看见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愣了一下。
陆繁枝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小声道:“我绣得不好……我本来想绣并蒂莲的,绣坏了,我娘说看不出来……其实看得出来……”
她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姜沅没说话。
她把荷包从盒子里拿出来,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竟有些红。
“繁枝。”她轻声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辰礼。”
陆繁枝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真的?”她问,声音发着抖。
“真的。”姜沅把荷包系在腰间,低头看了看,笑道,“你们看,是不是很好看?”
姜绪清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他姐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再看看自己送的那支芙蓉玉簪——玉簪还躺在匣子里,荷包已经系上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输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陆繁枝一直傻笑。
她娘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高兴。
她没说的是——她高兴是因为姜沅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看见了姜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亮晶晶的,像话本子里写的,“秋水为神,寒玉为骨”。
她想,原来让人真心实意地高兴,是这么让人高兴的一件事。
后来她去姜家去得更勤了。
姜沅教她写字,她学;姜沅教她画画,她学;姜沅教她绣花,她咬着牙学——虽然绣出来的东西还是见不得人,但她不气馁,绣坏了就拆,拆完了再绣。
姜绪清有时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风凉话:“你绣得这么丑,还绣什么?”
陆繁枝头也不抬:“我绣给沅姐姐看,又不是绣给你看。”
“我姐不缺荷包。”
“我知道。”陆繁枝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他,“但我就是想送。你管得着吗?”
姜绪清被她噎住,气呼呼地走了。
可没过两天,他又出现在旁边,假装路过,假装不经意,假装只是来看他姐的。
陆繁枝早就看透他了。
这个人,嘴硬心软,嘴上说着嫌弃,其实从来不真的赶她走。有时候她在姜家待得晚了,他还偷偷让厨房多备一份点心,说是“给姐的”,可姜沅那份分明已经送过去了。
她也不戳破,只是默默吃着点心,心想:这个脑子不好使的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姜沅走的那日,天阴着,云压得低,像是要落雨又不肯落,闷得人心口发慌。
陆繁枝是头一天晚上才知道的消息——姜绪清派小厮来递的信,说是十万火急,让她务必过来一趟。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让奶娘陪着赶到姜家,一进门就看见姜绪清坐在廊下,脸色难看得要死。
“怎么了?”她气喘吁吁地问,“出什么事了?”
姜绪清抬起头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姐要去谛听司了。”
陆繁枝愣了一下:“谛听司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谛听司?”姜绪清的表情像是看怪物,“就是那个——专门给皇上当密探的地方,听说进去的人都要学怎么打探消息、怎么盯人梢、怎么使暗器用毒药——我姐要去那种地方!”
陆繁枝听完,愣在原地。
她当然听说过谛听司。那是先帝手里设的衙门,明面上是编修典籍、整理档案的文职机构,暗地里却是天子的耳目,专司刺探情报、监察百官。听说里头的人个个身怀绝技,来无影去无踪,比话本子里写的侠客还厉害。
可那是话本子里的事。
姜沅姐姐——那个给她梳头、教她绣花、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春水一样的姜沅姐姐——要去那种地方?
“不行。”她脱口而出,“沅姐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她、她是大家闺秀啊,她应该在家里绣花、读书、将来嫁个好人家——她怎么能去当密探?”
姜绪清难得没跟她抬杠,只是苦着脸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我爹说,是谛听司的人亲自来要的,说我姐资质好,不去可惜了——什么资质好?我姐资质好就得去当密探?那我资质还不好呢,怎么不让我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陆繁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厌了。她走上前,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廊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繁枝小声说:“我们去求沅姐姐吧。求她别去。”
姜绪清摇摇头:“求过了。没用。”
“那求姜伯伯?”
“也求过了。我听说,这是圣上的意思,谛听司点名要的人,谁敢拦?”
陆繁枝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戏文里唱的那些忠臣良将,皇上一道圣旨下来,千里之外、万里之遥,说去就得去,说不让回就不让回,家里人哭断了肠子也没用。
可那是戏文里的事。
怎么会落到沅姐姐头上?
那一夜,两个人在廊下坐了很久,谁也没进屋。后来奶娘来催,陆繁枝才不得不回去,走之前她拉着姜绪清的袖子,认认真真地说:“明天我来送沅姐姐。你一定要叫我。”
姜绪清点点头。
第二日一早,陆繁枝就到了姜家。
姜沅已经收拾好了,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成简单的髻,只簪着一支玉簪——是姜绪清送的那支芙蓉玉簪。她站在院子里,正跟父母说话,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陆繁枝远远看着她,眼眶忽然就酸了。
她想冲上去抱住她,想哭着求她别走,想问她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可她没有。
她只是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叫了一声“沅姐姐”。
姜沅转过头来看她,笑了笑,和往常一样弯下腰,和她平视:“繁枝来了。”
就这一句话,陆繁枝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拼命忍着,忍着,忍得肩膀都在抖,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她想说话,想说“沅姐姐你别走”,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沅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她伸手替陆繁枝擦了擦眼泪,轻声道:“别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是……”陆繁枝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风箱,“可是谛听司那种地方,听说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谁说的?”姜沅笑了,笑容里有一点无奈,“那是以讹传讹。谛听司的人也是人,也要过年过节,也要回家探亲的。只是……可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见着了。”
陆繁枝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姜绪清从屋里冲出来。
他跑得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然后直直冲到姜沅跟前,二话不说,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姐!”他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你别走——”
姜沅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子,低头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绪清,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没说完!”姜绪清把脸埋在她腰间,闷声闷气地说,“昨天晚上是我没说完,我今早接着说不许你走!你不许走!你是我姐姐,你不能去那种地方——”
陆繁枝看着这一幕,忽然也冲了上去。
她从另一边抱住姜沅,两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裳,把脸贴在她腰侧,眼泪鼻涕糊了一衣裳也顾不上。她听见姜绪清在那边哭,听见自己也在哭,听见姜沅的呼吸声乱了,听见有人在旁边劝“大小姐该启程了”。
可她不想松手。
她不想让姜沅走。
姜沅站在那里,任由两个小的抱着自己哭。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这两个脑袋,忽然笑了一声,轻声道:“好了好了,再抱下去,天都黑了。”
没人松手。
她又等了一会儿,终于伸手,一只手按在姜绪清头顶,一只手按在陆繁枝头顶,轻轻拍了拍。
“我要走了。”她说,“你们要好好的。”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把两个人的手都挣开了。
姜绪清和陆繁枝愣在原地,看着姜沅退后两步,站直了身子,冲他们笑了笑。那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得像春水,可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等我回来。”姜沅说。
然后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陆繁枝看见她朝自己挥了挥手。她也想挥手,可手抬不起来。
马车动了。
姜绪清忽然追上去,跑了几步又停下,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陆繁枝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上下起雨来,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奶娘过来催,说“姑娘该回了”,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眼睛早就干了,可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姜绪清忽然说。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慢,低着头,像丢了魂。
陆繁枝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走了一路,谁也没说话。
走到姜家门口,姜绪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只淋了雨的兔子。
“都怪你。”他说。
陆繁枝一愣:“怪我什么?”
“怪你没拦住她。”姜绪清的声音闷闷的,“你昨天要是多求一会儿,说不定她就心软了。”
“我?”陆繁枝瞪大眼睛,“你怎么不拦?你才是她亲弟弟!”
“我拦了!我昨天晚上拦了一晚上!”
“你拦了一晚上有什么用?还不是没拦住?”
“那你也没拦住!”
“你……”
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瞪了好一会儿,忽然都泄了气。
是啊,谁也没拦住。
谁也拦不住。
陆繁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闷声道:“你说,沅姐姐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姜绪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好吧,我当时是骗你的。我爹说,是她自己愿意的。”
“自己愿意?她疯了?那种地方——那种地方是大家闺秀该去的吗?她应该在家里绣花、读书、将来嫁个好人家——她怎么能愿意去当密探?”
姜绪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爹说,谛听司的人来考校她,问了她很多问题,她都答上来了。那些人说,她天生就该吃这碗饭,不去可惜了。”
陆繁枝听着,忽然想起姜沅临别时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光,是她看不懂的光。
“她是不是……”陆繁枝慢慢地说,“一直都想去的?”
姜绪清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可我昨天晚上问她,她说……她说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外面的世界。
陆繁枝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沅姐姐和她一样,会一辈子待在这条街里,待在这座城里,待在家里——绣花、读书、将来嫁人、相夫教子,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
可沅姐姐不想。
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是大英雄。”陆繁枝忽然说。
姜绪清抬起头看她。
“谛听司的人,都是大英雄。”陆繁枝说,声音渐渐坚定起来,“他们给皇上办事,打探消息,监察百官,比话本子里写的侠客还厉害——沅姐姐要去当大英雄了。”
姜绪清愣愣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亮起来。
“对。”他说,“我姐是大英雄。”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觉得,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那我们要好好崇拜她。”陆繁枝说。
“怎么崇拜?”
“嗯……”陆繁枝想了想,“给她写信?”
“谛听司能收信吗?”
“不知道。试试?”
“那要是收不到呢?”
“收不到也要写。”陆繁枝说,“写了她就知道我们在想她。”
姜绪清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我写字不好看。”
“那就练。”陆繁枝认真地看着他,“沅姐姐去当大英雄了,我们也不能太差。你练字,我……我绣花。等她回来,我把绣得最好的荷包送她。”
姜绪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陆繁枝看见了。
“好。”他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对了,下次出门记得带伞。下雨天要撑。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姜沅走后的第一个月,陆繁枝还是日日盼信。
她不好意思天天去姜家问,便隔两日去一趟,去了也不直说“我来等信的”,只说是来看姜伯父,顺便坐坐。姜伯父心知肚明,也不戳破,只是笑着留她用茶,再留她用饭,临走时若是有信,便拿出来给她看。
没有信的时候,她就去姜沅屋里坐着。
那屋子还维持着姜沅走时的样子,也总是会有下人来打扫。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案上摆着她读了一半的书,针线筐里搁着她绣了一半的花样子——是一枝海棠,才绣了两三朵,红艳艳的,像是刚开了一半便停了针。
陆繁枝有时候会拿起那花样子看一看,比一比,然后放下,把那花样子默默记在心里,想着自己回去学着绣,到时候等她回来送给她。
有时候会翻开她读了一半的书,试着往下读几页,可读着读着就发起了呆,想着沅姐姐读到这儿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姜绪清总是在。
她来的时候他在,她坐着的时候他在,她发呆的时候他也在。有时候在屋里,有时候在门外,有时候在廊下——反正只要她回头,准能看见他的身影,或远或近,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有一回陆繁枝忍不住了,问他:“你天天在家没事做吗?”
姜绪清正靠在门框上发呆,闻言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天天在家,不用读书吗?”
姜绪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读。”他闷声说,“早上读一个时辰。”
“然后就没事了?”
“然后就练武。下午再读一个时辰,晚上再练武。”
陆繁枝算了算:“那中间这段时间呢?”
姜绪清没说话。
陆繁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中间这段时间,就是她来的时候。
过了好一会儿,陆繁枝轻声说:“你读书读得怎么样?”
姜绪清叹了口气,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道:“不怎么样。”
“什么叫不怎么样?”
“就是……先生讲的听不懂,听懂了记不住,记住了过两天又忘了。”他抬起头,一脸的生无可恋,“我爹说我不是读书的料,我娘说我是榆木疙瘩,我姐说我要是能把练武的一半心思用在读书上,早就考上状元了。”
陆繁枝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姜绪清不满地看着她。
“笑你。你姐说得对。”
姜绪清瞪她一眼,又把脸埋进胳膊里。
陆繁枝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心疼。她想了想,轻声说:“那你喜欢什么?”
“练武。”姜绪清的声音闷闷的,“我喜欢练武。”
“练武能干什么?”
“能当武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去边关,打胡人,保家卫国。”
“那你好好练。将来当个大将军。”
姜绪清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天之后,陆繁枝再去姜家,不再只待在姜沅屋里了。
姜绪清练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起初是坐在廊下远远地看,后来渐渐挪到院子里,再后来就站在海棠树旁边,有时候看得入神,连手里捧着的茶凉了都不知道。
姜绪清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一套拳打下来,总要往她那边瞟好几眼,瞟完了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打。后来渐渐习惯了,有时候打着打着,忽然加一个特别漂亮的招式,收势的时候还偷偷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注意到。
陆繁枝当然注意到了。
她只是不说破,心里却偷偷地高兴。
有一回姜绪清练完了,走过来问她:“你看我打了这么久,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陆繁枝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刚才那套拳,比上回好看。”
姜绪清眼睛一亮:“哪里好看?”
“最后那几下。”陆繁枝比划了一下,“转身的时候,衣摆飞起来,好看。”
姜绪清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看。”他说,“那是新学的,我练了半个月才练顺。”
陆繁枝点点头,忽然问:“你能教我吗?”
姜绪清愣住了:“教你?”
“嗯。”陆繁枝看着他,“我也想学。”
“你学这个干什么?”姜绪清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这个小身板,一拳都挨不住。”
“学了防身啊。”陆繁枝理所当然地说,“万一将来我也要去什么厉害的地方,总得会点本事。”
姜绪清想了想,点点头:“那你可别喊累。”
结果第一天,陆繁枝就喊累了。
姜绪清让她先蹲马步,说这是基本功,蹲好了才能学别的。陆繁枝信心满满地蹲下去,蹲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两条腿就开始打颤。
“稳住。”姜绪清在旁边看着,“腰挺直,别晃。”
陆繁枝咬着牙稳住,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呼吸。”姜绪清说,“别憋气。”
陆繁枝深吸一口气,又蹲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不行了。”她说,“这比绣花难多了。”
姜绪清笑出声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完了又蹲下来,看着她说:“你才蹲了多久?一盏茶都不到。”
陆繁枝瞪他一眼:“你不是说慢慢来吗?”
“慢慢来也得有个限度。”姜绪清说,“你这一盏茶都蹲不住,还学什么功夫?”
陆繁枝恼羞成怒,抓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朝他扔过去。
姜绪清躲开,笑得更厉害了。
可第二天,陆繁枝又来了。
她咬着牙继续蹲马步,蹲得腿打颤、脸通红、汗流浃背,就是不认输。这次她蹲了比昨天久一点,虽然最后还是撑不住坐下了,但坐下之前,她得意地看了姜绪清一眼。
“怎么样?”她喘着气问,“比昨天久吧?”
姜绪清看着她,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嗯。”他说,“有进步。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再练。”
陆繁枝点点头,忽然问:“那你明天还在吗?”
姜绪清愣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
“我天天在家。”他说,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来,我都在。”
陆繁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我明天还来。”她说。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陆繁枝的功夫没练成多少,可去姜家的次数一点没少。
有时候姜绪清练武,她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姜绪清不练武,他们就在廊下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姜绪清给她讲武师教他的那些招式,讲得眉飞色舞,一边讲一边比划。陆繁枝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问几句,问完了又说:“你再打一遍我看看。”
姜绪清便打一遍给她看。
陆繁枝给他讲她读的那些书,什么《女诫》《列女传》,讲得无精打采,一边讲一边打哈欠。姜绪清听得直皱眉头,说:“这有什么好读的?”
“我娘说必须读。”陆繁枝叹了口气,“说将来嫁人要用。”
“嫁、嫁什么人?”他结结巴巴地问。
“不知道。”她说,“反正我娘说,女孩子总要嫁人的。”
姜绪清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你不想嫁人吗?”
陆繁枝想了想,轻声说:“不知道。以前没想过,现在……现在想再看看。”
“看什么?”
“看外面的世界。”陆繁枝说,“沅姐姐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看完了再想嫁人的事。”
姜绪清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我陪你去看。”
陆繁枝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姜绪清的脸红得厉害,眼睛却亮亮的,看着她,一眨不眨。
“你不是要去边关吗?”
“去完边关回来再陪你看。反正我总要回来的。”
陆繁枝看着他,心忽然跳得很快。
“你回来干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风。
姜绪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我爹娘在这,我姐在这——你也在。”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陆繁枝听见了。
他们并肩坐着,离得不远不近,谁也没看谁,可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傍晚,陆繁枝该回家了,姜绪清送她到门口。
陆繁枝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姜绪清还站在门口,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处,都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别开。
“路上小心。”姜绪清说。
“嗯。”陆繁枝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姜绪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阵懊悔。
他本来想说的是别的。
他想说“我回来是为了看你”,想说“你能不能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