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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番外二:清枝[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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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敢说。

他怕说出来,就把她吓跑了。

所以他只是说“你也在”。

可光是这三个字,就已经让他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直到嬷嬷出来喊他用饭,他才回过神来,慢慢走回院子里。

走过那两株海棠树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

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他的肩上。

他忽然想起她站在树下看他练武的样子。

那样子,好看极了。

……

姜绪清决定考武举那天,陆繁枝正在他家廊下剥莲子。

姜侍郎从里头出来,摇着蒲扇叹了口气:“这孩子,不肯走我的路子,前些日子跟我说,要去考武举。”

陆繁枝放下了手里的动作。这倒并不让她特别意外。

“伯父答应了?”

“答应了。”姜侍郎摇着蒲扇,语气里有些无奈,“他不愿意走我的路子,说要靠自己考。我还能说什么?总不能拦着他。”

陆繁枝没说话,心里却有些复杂。

她当然知道姜侍郎是工部侍郎,正三品的官,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姜绪清想走捷径,求父亲举荐个武职,并非难事。朝中多少勋贵子弟都是这么来的,递个帖子,拜个门,谋个差事,轻轻松松就有了前程。

可姜绪清不愿意。

武举三年一科,天下习武之人都盯着那几个名额,竞争之激烈,不比文举轻松多少。他一个侍郎公子,放着现成的路不走,偏要去挤那座独木桥。

陆繁枝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该说他……有骨气。

“他不愿意靠我。”姜侍郎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有一丝骄傲,“说考上了是自己本事,考不上是自己没本事,不能让人背后说闲话。”

陆繁枝想起姜绪清跟她说过的话——他说要去边关,打胡人,保家卫国。那时候她只觉得他志向远大,现在才明白,他不只是说说而已。

那边厢,姜绪清练完拳大步走过来,满头是汗,往她旁边一坐,抓起碟里的莲子就往嘴里塞。

“哎……”陆繁枝想拦,没拦住,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留的那几颗全吃光了。

“怎么了?”姜绪清嚼着莲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没什么。”陆繁枝闷声道,“就是那几颗是我给你留的,你全吃了。”

姜绪清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正好。”他说,“给我留的,我不吃谁吃?”

陆繁枝瞪他一眼,懒得跟他争辩,低头继续剥莲子。

姜绪清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剥。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刚才听见你跟我爹说话了。”

陆繁枝的手一顿。

“你听见了?”

“听见了。不是故意偷听的,我走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

“你真要去考?”

“嗯。”

其实她早知道答案了,但她就是想问:“为什么?”

姜绪清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我想让人提起姜绪清的时候,说的是那人武艺不错、是凭本事考上的——而不是‘那是姜侍郎的儿子’。

“再说了武举还有两年,我好好练,一定能考上。”

“考不上呢?”

姜绪清愣了一下,笑了。

“考不上就再考。”他说,“三年一科,我还年轻,等得起。”

武举放榜这日,姜绪清天不亮就起了。

他没惊动任何人,独自穿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长巷,往贡院街去。他脚步顿了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有个小姑娘蹲在这儿问他“你怎么啦”。

那时候他可不知道,这一问,就是一辈子。

贡院街已是人山人海。他挤进人群,仰头望榜,目光从上往下扫,扫过一排又一排名字,扫到第四十三行时——猛地停住了。

姜绪清。

武举第四十三名。

他愣了一会儿确定不是在做梦,随即转身,挤出人群,找到姜家跟来的小厮。

“去陆家。”他说,声音发紧,“告诉陆姑娘,第四十三名。”

小厮应声撒腿就跑。

姜绪清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厮消失在人群里,忽然又想追上去——他想自己亲口告诉她。

陆繁枝这日也醒得早。

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腾地站起来,不等丫鬟通传,自己掀了帘子出去。

来人是个半大孩子,跑得满头是汗,见了她就咧开嘴笑:“陆姑娘,中了!我家少爷中了!第四十三名!”

那孩子还在说什么“少爷一早就去看了”“让我赶紧来告诉姑娘”“这会儿该回家报喜去了”,她全没听进去。她只听见那一句——中了,第四十三名。

她忽然很想见他。

可她不能去——这个时候,姜家肯定乱成一团,贺喜的人该挤破门槛了。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好凑这个热闹?

她只能等。

等到日头偏西,等到暮色四合,等到夜幕降临,姜家那边的喧嚷都还没有歇下去的意思。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失落。

她没去凑热闹,是怕给他添乱,怕那些贺客看见她一个姑娘家在姜家出入,又要生出什么闲话。她以为他会懂,会像往常一样,等宾客散了就来找她。

可他没来。

她想,也许是被绊住了。也许宾客太多,脱不开身。也许他喝醉了,早早就睡下了。

她从石阶上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回了房间洗漱睡觉。

第二天,姜绪清来了。

他站在后门那条巷子里,穿着簇新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酒意未消的红。看见她出来,他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忽然顿住了。

“你……怎么了?”他问,“脸色不太好。”

陆繁枝摇摇头:“没事,没睡好。”

“昨日家里来了太多人,我走不开。本来想晚上来找你的,结果被我爹拉着陪客,喝到半夜,倒头就睡了。”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笑了笑,说:“没事,我知道你忙。”

姜绪清也笑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给你带的,席面上顺的桂花糕,你尝尝。”

陆繁枝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心里暖洋洋的。

她以为那点失落已经过去了。

可后来她想起那一夜,才明白——有些东西,当时觉得散了,其实只是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沉到连自己都忘了。

直到许多年后,它才浮上来。

放榜的喜悦还没散尽,没几个月,边关的调令就来了。

此时他刚刚帮忙解决了阿姐那边的事,回京复命时也算是记了一份功。

那时他怀里还揣着给陆繁枝买的糖炒栗子,热乎乎的,用油纸包了三层。回到姜家,门房递上那纸公文,他看完,站着愣了好一会儿。

栗子凉透了他才想起来。

次日他去见她,把凉了的栗子递过去,闷声说:“我要走了。”

陆繁枝接过栗子,没说话。

“北边不安生,鞑子年年秋后犯边,今年闹得凶。调令来得急,后日就启程。”

她低头剥开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姜绪清站在那里,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我会写信”,可又觉得说了也白说——边关那种地方,信能不能送到,谁知道呢。

最后他只是说:“那……我走了。”

陆繁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不及眨眼。

他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他忽然回头。她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包凉透的栗子,望着他的方向。

他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回头看她,看她跑出十几步远,又回头狠狠瞪他一眼。

那时候她瞪得那么用力,可是现在她不瞪了。

他忽然有些慌。可那边厢小厮在催,说行李还没收拾完。他咬了咬牙,大步走了。

这一走,就是一年。

边关的日子比他想的难熬。

不是苦,是熬。鞑子秋后来犯,打了两场硬仗,他带的那个小队死了三个人,他自己胳膊上挨了一刀,差点废了。冬日里大雪封路,营地里冷得能把人冻成冰坨子,夜里睡不着,他就裹着毯子想京城的事。

想她收到信了没有,想她回信了没有,想她会不会在夜深人静时,也像他一样,望着同一个方向的月亮。

信是写了。

头三个月写了七八封,每一封都厚厚一沓,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寄出去的只有干巴巴几行字:“一切都好,勿念。”

他不知道怎么写。

写他夜里疼得睡不着?写他差点死了?写他天天想她,想得心口发疼?

他写不出来。

后来信就越写越短,越写越稀。到开春的时候,他已经两个月没往京城寄信了。

不是不想写。

是写了,又怕她回信。

他怕她回信里写着“家里给我议亲了”,怕她写“你什么时候回来”,怕她写那些他答不上来的话。

索性不写了。

陆繁枝那边,日子也难熬。

头几个月她日日盼信,盼来的只有干巴巴几行字。她把那些信翻来覆去看,想从字缝里看出点什么,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后来信就断了。

她安慰自己,边关苦寒,送信不易,他定是忙得顾不上。

可夜深人静时,那个念头还是会冒出来——他是不是,不想写了?

陆家这边,上门提亲的人越来越多。

陆父升了官,陆家门楣水涨船高,京里那些眼睛尖的,早就盯上了这位待字闺中的陆姑娘。今天这家来探口风,明天那家来递帖子,媒人踏破了门槛,说的话都差不多——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姑娘年纪不小了,该定下了。

陆父没有松口。

他私下问过女儿一回:“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陆繁枝低着头,不说话。

陆父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那些人里,有个王家二公子。

头一回来提亲,陆父婉拒了。他不死心,第二个月又托人来问。再拒,再来。来来去去大半年,京里都传遍了——王家那位,对陆家姑娘是真上心。

陆繁枝见过他一回。

是在春日里的诗会上,隔着老远,他遥遥朝她行了一礼,斯文周正,挑不出半点毛病。旁边有人打趣,说王二公子等了大半年,这份痴心,真是难得。

她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里,她对着镜子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写诗,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傻乎乎地站在巷子里等她,递给她一包凉透的栗子。

那个人在边关,一年了,连封信都没有。

她忽然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等,不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人,还记不记得她。

次年秋末,边关战事暂歇,朝廷论功行赏,他因那两场硬仗里的功劳,获准回京述职。同袍们羡慕他,说他有福气,能回去看看家里人。他没吭声,只是连夜收拾了行李,骑快马往京城赶。

他不知道自己急什么。

明明一年没写信,明明心里有疙瘩,明明那晚的沉默还在喉咙里卡着——可他就是想见她。

想得快疯了。

到京城那日,他没先回家,直接去了陆家后门那条巷子。

他站在巷口等了很久,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她才出来。

她瘦了些,穿着件藕荷色的衣裳,头发挽成简单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回来了?”她问。

“嗯。”他说,“述职,待不了几日。”

“哦。”

两个人相对站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问她收没收到信,想问她还记不记得他说过的话,想问那个王家二公子是怎么回事——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出不来。

她也在看他。

他黑了,瘦了,脸上添了道浅浅的疤,看人的眼神也变了些,不像从前那样直愣愣的,多了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想问他这一年怎么过的,想问他身上的伤好了没有——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沉默。

“京里……还好吗?”他问。

“还好。”她说,“你呢?”

“也还好。”

又是沉默。

巷口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远了。

姜绪清忽然想起那年放榜后,他没能来找她,让她等了一夜。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一夜的等待,会在两个人之间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缝。

现在那条缝还在,甚至更大了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它填上,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他说。

她摇摇头:“没什么。”

又是沉默。

“我……”他开口,想说什么,却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他。

是他的小厮,找来了,说家里人等急了。

他咬了咬牙,对她说:“我得走了。”

她点点头。

他转身,大步走出巷子。

走出十几步远,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姜绪清心下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坠下去了。

这么久了,他凭什么还要去指望她会一直站在原地,就像她每次都会目送他离开,然后和回头看的他对上视线一样呢。

他想跑回去,想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些年,想问她还愿不愿意等,想问那个王家二公子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可他没动。

因为他也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怎么把那道缝填上,不知道怎么回到从前那个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站在巷子里等她就好的时候。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些年攒下的东西,却早就被这一年的沉默磨光了。

回边关的路,比去时漫长。

从前来找他的那个小厮,不知怎么混进军营,塞给他一封信。信是姜沅写的,只有寥寥数语,末尾提了一句:“陆家姑娘与王家的亲事,尚未定下,你莫要误了。”

他捏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尚未定下。

四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看到信纸边缘都毛了,才小心折好,贴身收着。

他总忍不住把手伸进怀里,摸一摸那封信在不在。同行的兄弟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风吹得冷。

其实不冷。

他只是不敢相信。

回了边关,日子照旧过。操练、巡边、打小规模的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他开始留意京城的消息。

从前是不听的。谁家姑娘定了亲,谁家公子娶了妻,关他什么事?现在不一样了,但凡有人从京城来,他都要凑上去问几句。问得多了,兄弟们都知道他在打听什么,偶尔拿他打趣,他也不恼,只是笑笑。

消息零零碎碎的,拼凑起来,大约是这样——

王家二公子还在等。隔三差五往陆家送礼,逢年过节必登门拜访,京里人都说,这份痴心,当真难得。

可陆家那边,始终没有松口。

有人说陆姑娘眼界高,看不上王家;有人说陆父还在挑,想挑个更好的;还有人说,陆姑娘心里有人,只是那人不知在哪儿。

最后那条消息,是姜沅信里写的。

阿姐什么意思他自然是懂的。

但他不这么觉得。

更多人觉得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可能是因为什么耽搁了。

又过了一年。

边关的局势渐渐稳了。两国坐下来谈判,朝廷派了使臣,边关这边也要派人回去述职。姜绪清请了命,说愿意回去。

回京的路上,他比上次还急。骑快马,日夜兼程,把同行的甩出老远。到京城那日,天刚蒙蒙亮,城门还没开。他就坐在马上等着,等着等着,天就亮了。

进城之后,他先去见了上司,交了公文,说了该说的话。然后他回了趟家,见了爹娘,见了姜沅。

姜沅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你去找她了吗?”

他摇头。

姜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

陆繁枝走在巷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这里来。明明是要回家的,明明有宽敞的大道可以走,可她的脚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就拐进了这条又窄又长的老巷。

也许是因为这条路通向姜家后门。

也许是因为,她听说他回来了。

下雨了。

巷子两边的墙还是那样斑驳,墙头的青苔比往年又厚了些。她慢慢走着,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也懒得去擦。

街上的人都在跑。小贩挑起担子往屋檐下躲,行人捂着脑袋四处乱窜,有个孩子跑得太急,差点撞在她身上,被大人一把拉走了。

只有她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巷子里,慢慢地走。

走得比雨还慢。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低下头,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把伞撑在了她头顶。

雨声忽然远了。

她愣住,没有回头。

身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点她熟悉的、却又陌生了的调子——

“怎么,这么久过去,陆小姐还是没有学会下雨天要撑伞吗?”

……

姜绪清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那把伞,浑身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额上,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伞往她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就跑了。

陆繁枝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站到雨小了,站到天快黑了,站到手里的伞柄都被她攥热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姜绪清一口气跑回姜家,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

姜沅正坐在廊下喝茶,看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是去游了一趟泳?”

他没理她,径直往里走。

姜沅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见着她了?”

“见了。”他闷声说。

“然后呢?”

“然后把伞给她,就回来了。”

姜沅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

“姜绪清。”她喊他大名。

他抬起头。

“你是不是傻?”

姜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东西:“你在边关三年,打了十几场仗,身上添了七八道疤,升到了振武校尉——就这点出息?”

他还是没说话。

“你喜欢她,对不对?

“喜欢就去争。”姜沅说,“跑什么?我是想说,别给自己留遗憾,像我那样……”

她忽然不说了。

姜绪清等了一会儿,小声问:“姐?”

“刚才那句,”她说,“当我没说。”

姜绪清愣了一下:“什么?”

“别学我。我不该那么说。

“他不遗憾。

“他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走的路都走完了。他把他想护的人都护住了,把他该还的债都还清了。

“或许对他来说是圆满的。”

“从头到尾,”她说,“不圆满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她打断了。

“你是忌惮王家?”姜沅擦了擦眼角,语气平常,“忌惮那门亲事?”

姜绪清知道提及了姐姐的伤心事,识趣地把话题重新引到自己那边:“只要她过得好,只要她嫁的人对她好,只要她幸福——我就远远看着,不打扰了。

王家二公子,京里人人都夸的。斯文周正,痴心一片,等了她一年多,诚意摆在那里。嫁过去,应是不会受委屈的。”

姜沅没说话,只是把一沓纸扔在他面前。

姜绪清抬起头,愣住:“这是什么?”

“自己看。”

他捡起来,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第三页,他的手停住了。

王家二公子,在外头养着人呢。

是个唱曲的姑娘,安置在城西的宅子里,快两年了。

那姑娘前些日子有了身孕,他正想法子压着,不敢让陆家知道。

不止这一个。再往前数,还有两个,都是打发走了的。

“这是真的?”

姜沅点点头:“谛听司的卷宗,我调出来的。”

他腾地站起来,往外冲。

姜沅一把拽住他:“你干什么去?”

“去找她!”

“你现在去?就这么去?”姜沅瞪着他,“你去了说什么?说她未婚夫不是好人?说你查了他?你拿什么证明?”

他站住了。

姜沅松开手,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先把事情查清楚。”她说,“把证据拿到手。然后——再去告诉她。

……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这事查了个底朝天。

姜沅给的卷宗只是引子,他自己去求证,去盯人,去找那个唱曲的姑娘,去把那两年的事一桩一件都翻出来,然后他拿着那些东西,去了陆家后门那条巷子。

他让那个眼熟的小厮去传话,说他在老地方等。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她出来了。

她穿着件月白的衣裳,比上次见又瘦了些,眼底有些青,像是没睡好。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有事?”

他点点头。

她从他的脸色里看出了什么,没再问,只是站在那里等。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纸,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

“你查的?”她问。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脸上依旧很平静,仿佛不是自己的事情。当她再次抬头看他时,眼眶泛了一点点红。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的叫卖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风吹过来,带着雨后青苔的气息,凉丝丝的。

“姜绪清。”

她喊他名字,声音轻轻的,却比平时慢。

“想娶我吗?”

……

陆父说了,既然亲事定了,两家便不必拘那些虚礼。姜绪清便厚着脸皮勤跑,今日送盒点心,明日带包栗子,后日又寻个由头,说要帮她整理书房。

陆繁枝懒得戳穿他,由着他折腾。

那日他来得早,她还在里头梳头,便让他在外间等着。姜绪清坐不住,东摸摸西看看,目光落在墙角那只半人高的箱笼上。

盖子没盖严,露出一角纸。

他想着帮她收拾收拾,便走过去,掀开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摞纸。

不是什么要紧东西的模样,边缘都磨毛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他想着如果是废纸就帮她清理掉,随手拿起最上头那张,展开一看——

愣住了。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一模一样的字,写了无数遍。

“姜绪清一切平安。”

“姜绪清怎么还不写信啊。”

“姜绪清会受伤吗?肯定会的。希望他事事顺心,千万要平安。”

“一年多了,我不怪他。”

“我想他了。”

一张一张,一张一张。

全是这些话。

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写得潦草,有的纸上只有一行,有的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纸张的颜色也不一样,有新的,有旧的,边缘磨得最毛的那几张,墨迹都褪了色,显然写了很久很久。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后来,手开始抖。

那一句句“姜绪清一切平安”,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戳。

戳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那些年,他在边关一封也不写,她在京里一封也收不到。他以为沉默是最好的方式,以为不打扰是成全她的幸福。

他不知道她在这里,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名字,写她的担心,写她的想念。

他不知道那些夜里,她坐在窗前,对着纸笔,写下这些话,又一张一张叠好,藏在这只箱笼里。

“你在干什么?”

陆繁枝站在门口,头发已经梳好了,簪着那朵他前几天送的小珠花。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上,愣了一下,随即移开了。

她慢慢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伸手去拿那些纸。

他没给,她也不抢,只是把手收回去,垂着眼,看着那只箱笼。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姜绪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又看了看她。

她的侧脸很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睫垂着,睫毛尖上有一点亮,不知道是什么。

“陆繁枝。”

她没理他,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你放开。”

“不放。”

“姜绪清!”

“我在。”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打湿了他的衣裳。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那些年,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你写这些,不知道你等我,不知道你……”

他说不下去了。

她在他怀里,闷声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写,一封信都没有,我以为你忘了我了,以为你有了别人,以为……”

“没有。”他打断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你。”

她愣了一下。

“我以为不写信是为你好。”他说,“以为你嫁个好人家,比跟着我这个刀口舔血的强。我……

“我蠢。”

她在他怀里,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闷闷的,带着哭腔。

“你是蠢。”她说。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推了推他。

他松开手,低头看她。

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只小兔子。可她在笑,笑得又轻又浅,像是雨里开出的花。

“你怎么乱翻我东西。”

“对不起。”他说。

“那些话,”他顿了顿,“我都看见了。”

她的身子又僵了一下。

“看见就看见了。”她说,声音还是闷闷的,“又不是写给你看的。”

“嗯。”他笑笑,随她去了。

“那些纸,”她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等我老了,拿出来看。告诉我孙子,他奶奶当年有多想我。”

……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道道礼走下来,比打仗还累人。姜绪清却乐在其中,逢人便笑,笑得姜沅直摇头,说“这人傻了”。

成婚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陆繁枝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梳妆。开脸、梳头、戴冠、披霞帔,一样一样做下来,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盛装的女子,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人,就要嫁给他了。

嫁给那个蹲在巷口生闷气的少年,在海棠树下打拳给她看的傻子,把伞塞给她就跑了的大笨蛋。

也是她等了这么多年的人。

外头鞭炮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新姑爷来接亲了!”丫鬟们笑着跑进来,给她盖上红盖头。

眼前只剩一片红。

她被搀着往外走,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上。

跨出门槛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只给她一个人听:

“别怕。”

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拜一次,他的手就紧一分。她想,这人怎么比她还紧张。

两位新人并肩而立,大红婚服映着烛光,灼灼其华。

“红烛照夜,白首为期。”

他的声音沉沉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她听到自己说:“春风一诺,秋月同栖。”

礼毕。送入洞房。

她在床边坐着,等了许久。外头劝酒声一阵高过一阵,她听着,忍不住想笑——那些人不知道,姜绪清在边关练出了好酒量,寻常人灌不倒他。

果然,门被推开的时候,外头的喧闹还没歇。

脚步声近了,在她面前停下。

盖头被挑起来。

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大红婚服,胸口绣着鸳鸯,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酒意微醺的红。他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一眨不眨。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轻声道:“看什么?”

“看你。”他说,声音有些哑,“好看。”

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人肩挨着肩,坐了一会儿。

桌上摆着合卺酒。他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来,两人手臂相交,各自饮尽。

看着他那个傻样,她忍不住笑了。

“傻子。”她说。

红烛照夜,白首为期。

春风一诺,秋月同栖。

我们白首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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