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不回头,也不动,就那么缩着。
他转身走了出去。
那几个人还没散,聚在后院角落里,正商量着什么。他走过去的时候他们看见他,脸色一下子变了,有人想跑,有人想喊,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他没给任何人跑的机会。
一盏茶的工夫,四个人全都躺在地上。
他踩住其中一个人的脸,低头看着他。
“刚才哪只手碰她了?”
那人满脸是血,拼命摇头。他脚下用了点力,那人惨叫起来。
“左手还是右手?”
那人说不出话,只是惨叫。他把脚移开,蹲下去,抓住那人的手腕,咔嚓一声。
惨叫声变了调。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另外几个。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他说,“姜沅是我的人。谁再动她,就是这个下场。”
那几个人缩在地上,连点头都不敢点。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她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推开门,看见她还是那副样子缩在墙角,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捂在被子里。
“阿霖哥哥。”
“嗯。”
“你别看我。”
他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背影。
“为什么?”
她不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
她把脸埋得低低的,不抬头。
他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
她的脸上全是伤。眼眶肿着,嘴角裂着,颧骨青紫一片,额头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但她拼命把脸往旁边扭,想躲开他的目光。
“别看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发颤。
她眼睛里有泪,但忍着没掉下来,就那么望着他,又可怜又倔强。
他忽然想起她早上递水给他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只等着被夸的小狗。
“躺着。”他说,“我去拿药。”
……
那天之后,那几个躺在地上的人被抬走,再也没出现在她面前。她以为日子会好起来,可第二天去领活的时候,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没人打她,没人骂她,但也没人理她。
她站在那儿,看着其他人三三两两领完活散去,轮到她的时候,管事的头也不抬,把一张纸拍在桌上,上面列着一串活计——刷恭桶、洗茅房、倒夜香、打扫整个后院。这些活原本是四五个人分的,现在全归她一个人。她试过反击。
那天她提前半个时辰去领活,想抢在管事的来之前把自己的名字写到轻省的活上。她的手刚碰到那张纸,旁边就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把她撞到墙上。她回头,那人已经走了,头都没回。
那天晚上她没回屋,而是去了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坐在那儿发呆。
霍临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坐了很久。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看谁不爽,杀了就好了。”
她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刚才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她不是他,她永远不会像他那样想。她是那种被人欺负了只会躲起来哭、被人救了只会说谢谢的人。杀人这种事,离她太远了。
他想,要么把她变成和自己一样,要么还是杀了她。
从道理上说,后者比较保险。留着她是个隐患,谁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怎么做。万一哪天她发现什么,万一哪天她站到对面去,到时候再动手就晚了。
他该杀了她的。
那天夜里,他没有杀她。
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几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离她很远。他翻墙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喝酒,笑得很大声,不知道在聊什么。他从窗缝里看了他们一眼,记住那些脸,然后走了。
第二天,死了一个。
第三天,又死了一个。
第五天,死到第三个的时候,剩下的人开始害怕了。有人辞工,有人告假,有人躲在屋里不敢出门。但该死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一个月后,当初欺负她最狠的那几个人,全死了。
没人知道是谁干的。有人说是仇家,有人说是意外,有人说是得罪了惹不起的人。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敢查。
她当然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几个人忽然不见了,忽然没人再欺负她了,忽然所有人都躲着她走,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害怕,觉得不对劲。
她去找霍临,问他怎么回事。
他正在翻一本旧册子,头也没抬。
“不知道。”他说。
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
她摇摇头,走了。
他不知道她走出门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她刚才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
时间过得很快。
她变成了出任务时走在最前面的人。话少了,眼神稳了,该出手时绝不犹豫,该收手时绝不恋战。新人里论身手论头脑论临场反应,她都是最拔尖的那几个之一。当初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如今见了她都绕着走。
霍临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一次任务是追一个叛徒,跑进了山里。她跟着他,一路追到天黑,终于把人堵在一个悬崖边上。
叛徒受了伤,靠在石头上喘气。她上前两步,正要动手,霍临忽然拉住了她。
他盯着那个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人怀里露出一个布包,包着什么东西,像是密函之类。
她忽然明白了。
那份密函,他想要。但不能让她看见。
他握着刀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握着刀的手,没有松开。
然后,叛徒动了。
那人趁他们分神,猛地往悬崖边冲去,想跳下去。霍临反应更快,一刀甩出去,正中那人后心。
人倒了,密函也露出来了。
他走过去,把密函捡起来,收进怀里。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没有多问什么。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需要先保住自己的命。
“愣着干什么,”他的眼神冷冷的,“走了。”
他觉得她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他在谛听司待够了。
该查的情报查到了,该布的局也布好了,再留下去没什么意义。但她还在,她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人。按他以往的习惯,这样的人留着就是祸患。
但他不想杀她。
为了藏在心底的那一抹欲望。
他不愁没办法,不愁失败。
任务是在城外,追一条线索。她跟他一起去的,一路追到傍晚,线索断了,两人准备往回走。经过一片林子的时候,忽然冲出来几个人,蒙着脸,提着刀,二话不说就动手。
她拔刀迎上去,打得很快,那些人似乎不是对手,边打边退,退到了悬崖边上。她追上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一声闷响。
回头,霍临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
她愣了一瞬,然后扑过去。他闭着眼,脸色发白,血从伤口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阿霖哥哥!”她喊他,手忙脚乱地按着他的伤口。
他没有睁眼。
那几个人跑了。
她一个人守着他,守到天黑,守到天亮,守到谛听司的人找过来。
他们把“尸体”抬回去,验了,确认是死了。司里给他办了一场丧事,她站在人群里,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她跟往常一样出任务,跟往常一样走在最前面。有人问她难过不难过,她说难过。有人问她以后怎么办,她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没人再问了。
很远的地方,霍临站在一座山坡上,看着那个方向。
他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