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苾灵每日早晚各一次,进入金帐为处罗可汗行气疏导,辅以紫魄寒芝的药力。
每一次治疗,月珠都坚持屏退旁人,只留迦云在侧,自己则守候在帐外,焦灼地等待着。苾灵的内力精纯而柔和,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梳理着处罗体内郁结的“乱麻”,紫魄寒芝的药效则如同甘霖,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与脏腑。治疗过程缓慢而艰难,处罗的身体时好时坏,有几次甚至呕出黑血,吓得月珠魂飞魄散,但苾灵始终沉稳,只说那是体内郁结的淤毒排出,是好转的迹象。
果然,到了第五日清晨,当苾灵再次将内力渡入处罗心脉,试图护持其最后一点生机时,一直昏睡不醒的处罗,枯瘦的手指忽然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他那紧闭了多日的眼皮,在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后,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浑浊、茫然、充满血丝的眼睛,无神地望着金帐顶部华美的刺绣,好一会儿,似乎才慢慢汇聚起一点微弱的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阿塔!”一直守在榻边的月珠,第一个发现,狂喜的尖叫几乎冲破帐篷,她扑到榻边,紧紧抓住父亲的手,泪如泉涌,“您醒了!您终于醒了!阿塔,我是月珠,您看看我啊!”
听到女儿的声音,处罗的眼睛转动了一下,视线缓缓移到月珠脸上,那目光起初依旧茫然,渐渐的,他干裂的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可汗刚醒,神思未复,气血极虚,不可激动,不可多言。”苾灵的声音适时响起,冷静地提醒。她上前一步,手指在处罗颈侧和腕间快速拂过,以内力探查其状况。苏醒是好事,但也是关键,此刻他心神激荡,极易引动体内未完全平复的郁气,再次昏厥甚至危及生命。
月珠连忙收住哭声,只用脸颊贴着父亲的手,不住地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阿塔,您别急,别说话,好好养着,医师在这里,您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
苾灵示意侍女端来早就备好的、温和的参汤,一点点喂到处罗口中,同时掌心贴在其后心,以内力辅助其化开药力,稳定心神。处罗的眼神渐渐清明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不堪,但总算不再是濒死之相。
接下来的两日,在苾灵的精心调理和紫魄寒芝的持续药力下,处罗可汗的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虽然依旧无法起身,说话气若游丝,但已能进些流食,神智也基本清醒,偶尔能简短地说几个字。
月珠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候,喂药擦身,无微不至,看向苾灵的眼神充满了毫不作伪的感激。她甚至亲自下厨,为苾灵和迦云做了沙狼国的传统点心,尽管味道平平,但心意十足。在外人看来,公主与这救命的女医师,已然亲如姐妹。
然而,苾灵的警惕从未放松。她不止一次注意到,在夜深人静之时,月珠身边那名最为沉稳寡言的心腹侍女,总会悄然离开公主的寝帐,消失小半个时辰,然后悄无声息地回来。有时是前往王庭内某处看似废弃的偏帐,有时则是混在夜间换岗的守卫中短暂离开栅栏范围。
苾灵曾让感知超常的雪团在夜间悄悄跟随过一次,雪团用身体极力的传达着信息——它挑到迦云的黑色衣服上吱吱的叫,是说那侍女与一个黑衣人接触;它又跳到桌上,将两个茶杯交换了位置,是说那二人交换了某种物件。芯灵知道,对方身份不明,但行动敏捷,显然熟悉王庭地形和守卫漏洞。
月珠在暗中联络什么人?是忠于王庭的旧部?还是其他势力?她在谋划什么?苾灵不得而知,但她确信,这位公主殿下的眼泪和热情背后,藏着绝不简单的一面。
芯灵也是理解月珠的,如今的她也因为家族巨变而变得小心翼翼不再相信任何人,甚至有了从没有过的算计,月珠的情况并没有比自己好到哪儿,所以她没有点破,只是从旁观察而已。
第七日,处罗的精神好了许多,已能半靠在软垫上,与月珠说些简单的话。他看向苾灵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和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暮气。
这一日,趁着月珠去亲自煎药,帐内只有两名昏昏欲睡的老内侍时,苾灵走到榻边,为处罗例行检查。她背对着内侍,以极低的声音,用字正腔圆的凉狼贵族语,轻轻唤了一声:“处罗伯父。”
处罗正在闭目养神,闻声身体猛地一颤,霍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光芒,死死盯住苾灵那张看似平凡、沾着药渍黑黑的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枯瘦的手猛地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
“您别激动,仔细看看我。”苾灵的声音依旧很低,却放缓了语速,同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处罗颤抖的手腕,一股温和的内力渡入,稳住他骤然飙升的心率和气血。然后,她微微侧过脸,让帐内摇曳的烛光能更清晰地照亮她的侧脸轮廓,另一只手,则悄悄将左边袖口向上捋起一点,露出了那串戴在腕间的、颗颗浑圆的绿松石手链。最大那颗石子上,模糊的狼头刻痕在烛光下隐约可见。
处罗的眼睛瞪得更大,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那点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那手链,又猛地抬头看向苾灵的眼睛,目光在她眉眼间疯狂地搜寻、辨认……是了!是曳古河家族特有的灰蓝色瞳孔!渐渐地,那张与记忆深处某个娇憨少女轮廓依稀相似、却又被风霜苦难打磨得沉静冷冽的面容,与“苾灵”这个名字轰然重合!
“你……你是……芯……灵……?”他嘶哑地、破碎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眼中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悲痛、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淹没。
烈戈!他惨死的儿子!凉狼国覆灭的惨剧!三年来杳无音讯的“儿媳”!所有的记忆和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脆弱的心防,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痉挛,眼看就要再次昏厥过去!
“伯父!静心!”苾灵低喝一声,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镇定的力量。她早已料到会有此反应,握住处罗手腕的手内力急吐,化作一股柔韧的屏障,牢牢护住他狂跳欲裂的心脉,同时另一只手疾点他胸前几处大穴,强行平复他逆乱的气血。好一会儿,处罗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但脸色依旧灰败,望着苾灵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从坟墓中爬出的幽灵,充满了痛苦与茫然。
“是……是我,伯父。苾灵……没死。”苾灵松开手,缓缓拉下袖口,盖住手链,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让您受惊了。但现在不是悲恸之时,您的身体要紧。”
处罗急促地喘息着,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滚落,没入花白的鬓发。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伤与疲惫。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被咳嗽声惊动、惶惑看过来的内侍退远些。
“你……怎么……”他声音嘶哑,语不成句。
“说来话长。”苾灵简略道,依旧压低声音,“我侥幸逃生,得高人庇护,学了点保命的本事。听闻您病重,月珠寻医,才冒险以此身份前来。”
处罗看着她,目光在她沉静无波的眼眸和那身粗布衣裙上停留,仿佛在确认这并非梦境。多年前那个还会害羞、需要呵护的小公主,如今竟已变成眼前这个眼神坚毅、医术通玄、在如此险地依然镇定自若的陌生女子。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
“烈戈……我儿……”处罗艰难地吐出儿子的名字,眼中泪光再次凝聚。
“伯父,关于烈戈的事,”苾灵的声音更低了,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所知也有限。当日我在大营内并未涉足前线,所以未能亲见。后来听我阿兄说,”她顿了顿,说出穆伦告诉她的版本,“烈戈英勇奋战,是……是被晟国的陆昭衡,亲自出手所杀。”
处罗的身体又是一颤,闭上眼睛,牙关紧咬,脸上肌肉扭曲,显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还有,”苾灵继续道,声音冷了下来,“凉狼国颠覆,非独晟国之过。我阿塔是被乌维和杀手围攻刺杀,至于拔灼……他并未如约牵制陆昭衡。当日在场能与陆昭衡一较高下者,本应是他。可他……”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足够明白。背叛,见死不救,甚至是坐收渔利。
处罗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怒火与恨意,但旋即又被深深的无力感吞噬。他何尝不知?沙狼分裂,七部各自为政,对沙狼虎视眈眈,其中有多少是受了拔灼的暗中怂恿和支持?可他如今自身难保,又能如何?
“你……日后,有何打算?”处罗喘着气,艰难地问,目光重新落在苾灵脸上,带着一丝长辈的忧虑。他知道,她冒死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