苾灵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冰雪覆盖下的火焰终于清晰了一瞬：“查明当日全部真相，手刃仇人，救出我弟弟速赤，复兴……凉狼国。”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处罗倒吸一口凉气，即使有所预料，亲耳听到这近乎不可能的目标，还是让他心惊。“你……你想让我如何帮你？出兵？”他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看看我现在……一个等死的傀儡，连这金帐都出不去，七部谁会听我的？我……如何能帮你啊……”

“伯父误会了。”苾灵摇头，“我此次前来，亲眼所见，深知您与月珠的处境。我不求您出兵相助复仇，那是以卵击石，也非您力所能及。”

“那你……”

“我只求一事，”苾灵直视着他的眼睛，“请伯父和月珠妹妹，帮我弄到一份能让我安全、隐秘进入晟国的通关文书与合法身份。我要去晟国。”

“去晟国？！”处罗再次被惊到，差点又呛咳起来，“你……你要去刺杀天册帝和陆昭衡？万万不可！孩子，那是龙潭虎穴，是自寻死路啊！你是我侄女，是烈戈……烈戈的妻子，是我的儿媳！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他激动起来，枯瘦的手紧紧抓住锦被。

“伯父放心，”苾灵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我不是去刺杀。凭我一人之力，刺杀朝廷重臣乃至皇帝，无异痴人说梦。我去晟国，是去寻找一位旧友。只有找到她，我才能有机会从长计议，弄清真相，找到救出弟弟、扳倒仇人的方法。请伯父信我。”

“旧友？”处罗将信将疑，但看苾灵神色不似作伪，且她说的确有道理，孤身复仇只是送死。他眉头紧锁，依旧忧心忡忡：“即便如此，进入晟国也非易事。我如今这般模样……”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起，月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她显然听到了后半截对话，神色复杂地看了苾灵一眼，然后走到榻边，将药碗放下，轻声对处罗道：“阿塔，您别着急，芯灵阿嫂的事，或许……有别的办法。”

处罗和苾灵都看向她。

月珠在榻边坐下，低声道：“阿塔您昏迷这些时日，外面发生了些事。晟国派了使者前来，送来国书，说天册帝登基将满两年，在先帝兴帝的守孝期过了后，在五月初十举办新朝第一次万国大朝会，邀请周边各国首领前往曦京观礼朝贺。还有……凉狼国的拔灼，也派了使者过来，表面是继续谈联盟抗晟之事，实则是探听虚实。您昏迷不醒，我无法决断，与七部吐屯商议，对凉狼使者只能暂时搪塞，未曾正式召见。可晟国的大朝会……关乎邦交，如今晟国势大，若不应邀，恐其借机生事。但我们沙狼如今这般情状，七部吐屯谁也不愿、也不敢代表沙狼国前去，怕被扣下或成为众矢之的，也……不符合礼制。”

处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确实是棘手的难题。不应晟国之邀，可能招来祸患；应了，派谁去？怎么去？

月珠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苾灵，继续道：“阿塔，如今您大病初愈，无法远行。我沙狼国目前……只有我一位在世公主。依礼制，若国君无法亲往，由储君或地位最高的王子公主代为出席，也算合乎情理。不如……就由我代表沙狼，前去曦京参加这次大朝会。一来应对了晟国，不至失礼；二来，也可趁机探听些晟国朝廷的动向。”

处罗沉吟不语，显然在权衡。

月珠趁热打铁，声音更低：“至于芯灵阿嫂……她可扮作我的随行医师或侍女，混入使团队伍。等顺利进入晟国境内，我再想办法，利用使团特权或私下渠道，为她弄到沙狼国的通行令牌和身份文牒，助她脱身，去寻找她要找的人。如此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苾灵心中一动。

月珠此计，看似为她着想，实则也将她自己置于一个相对“安全”且能离开沙狼这囚笼的机会之中。代表国家出使，七部即便监视，在晟国境内反而不敢过于明目张胆，月珠或许能借此获得一定的活动空间和主动权。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处罗沉默了许久，目光在女儿和“儿媳”之间来回移动。最终，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罢了……如今，也唯有此法，或可一试。”他艰难地说道，看向苾灵，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孩子，前路艰险，你……务必珍重。烈戈不在了，我……我只盼你们都能平安。”

“伯父放心，苾灵省得。”苾灵郑重道。

“既如此，”处罗强打精神，对月珠道，“你稍后便去，召集七部吐屯前来金帐议事。将代表沙狼出使晟国参加大朝会之事，与他们说明。他们……必定也会要求派人随行护卫。你需心中有数，早作安排。”

“是，阿塔。”月珠应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决绝与野心的光芒。

第二日下午，身体依旧虚弱的处罗可汗，强撑着在金帐召见了七部首领。当他提出由月珠公主代表沙狼国，前往曦京参加晟国大朝会时，帐内不出意料地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阿波吐屯首先质疑：“公主殿下身份尊贵，但终究是女流，代表一国出使，是否欠妥？且殿下年轻，恐不谙外交礼仪与险恶。”

莫贺吐屯则道：“可汗病体未愈，公主殿下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此行山高路远，安危堪忧，需得派得力人手护卫才是。”

其他几部首领也纷纷附和，表面关心，实则都想趁机安插自己人进入使团，一方面监视月珠，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想借机接触晟国，为各自部落谋利。

处罗早有预料，疲惫地靠在软垫上，缓缓道：“月珠代表的是我沙狼国体，安危自然重中之重。七部各选派几名精锐卫士，并入使团护卫队，统一由……由贺逻吐屯部下的百夫长统带，负责沿途安全。另，公主需带医师、侍女、通译等一应随员，就由公主自行选定。如此安排，诸位以为如何？”

将护卫的统带权交给与阿波吐屯不太对付的贺逻吐屯部下，是一种制衡。允许月珠自行挑选部分随员，则是给了她一定的自主空间，也方便安排苾灵和迦云。

七部首领互相看了看，虽然各有心思，但处罗的安排看似公允，且出使晟国本身并非美差，风险与机遇并存，他们也不愿过分逼迫病重的可汗。最终，纷纷点头应允。

“既然如此，此事便定下了。”处罗最后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使团一应筹备，由月珠主持，七部配合。务必彰显我沙狼礼仪，勿失国体。”

议事散去，金帐内重新恢复寂静。处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倒在软榻上，望着帐顶，眼神空洞。月珠默默为他掖好被角。

而在旁边的偏帐中，苾灵轻轻抚摸着腕上的绿松石手链，目光投向东南方向。曦京，北都，止万歌姐姐……还有那隐藏在繁华背后的血海深仇。

这一次，她不再是被迫逃亡的孤女，而是主动踏入漩涡的复仇者。身边，是各怀心思的“盟友”，前方，是更加诡谲莫测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