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高耸的木栅栏门,踏入沙狼国王庭核心区域的那一刻,即便心中早有准备,苾灵依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混合着奢靡与衰败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脚下是铺设整齐却已见裂纹的石板路,路两旁矗立着装饰有狼头、金箔和褪色彩绸的巨大帐篷,那是七部首领在王庭内的“行馆”,此刻门帘紧闭,却能感受到无数道从缝隙中射出的、冰冷审视的目光。更远处,那座最为宏伟、金顶在阴郁天色下依旧反射着暗沉光芒的巨大金帐,便是此行的终点——处罗可汗的寝宫,也是囚笼的中心。
月珠公主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却略显虚浮,不知是紧张还是疲惫。苾灵低眉顺目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迦云则沉默地背着药囊,走在苾灵侧后方,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十四名七部骑士在进入栅栏后并未散去,而是分成两列,如同押送般将三人“护送”至金帐门前,方才勒住马匹,但目光依旧如附骨之疽,紧紧黏在三人背上。
金帐门前守卫的,是两队服饰混杂的士兵,显然也分属不同部落。看到月珠带回两个陌生人,尤其是其中一个还是背着药囊、看似普通的妇人,守卫们的眼神立刻充满了警惕和探究。
“公主,这二位是?”一名沙喉部的守卫队长上前一步,拦在门前,目光在苾灵和迦云身上来回扫视。
“这是我寻来的医师,阿灵娅和她的助手。”月珠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威严,“父汗病情危急,耽搁不得,让开。”
“医师?”守卫队长皱眉,看向苾灵的目光充满了不信任,“公主,可汗万金之躯,岂能让来路不明的游方妇人诊治?是否需先知会诸位吐屯,或让王庭巫医先查验一番?”
“查验?”月珠猛地抬眼,眼中射出冰冷的怒意,“巫医若有办法,我何须外出寻人?!诸位吐屯既允我外出寻医,如今人寻来了,又要阻拦,是何道理?!难道你们盼着我阿塔……”她话未说完,但其中的尖锐与指控,让守卫队长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其他守卫也面面相觑,不敢再强硬阻拦。
“让医师进去可以,”另一名沙爪部的副官接口,语气生硬,“但为保可汗安全,我们必须有人随同入内监护。”
“不行!”月珠断然拒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医师诊治,需静心凝神,最忌打扰!你们一群人进去,气势汹汹,是治病还是吓人?!全部退到帐外守候!若有差池,我月珠一力承担!”
双方在帐门前僵持不下,气氛紧绷。苾灵始终垂着眼,仿佛对眼前的争执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能感受到那些守卫身上散发出的、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怀疑,也能感受到月珠那看似强硬实则如履薄冰的艰难。
最终,或许是顾忌月珠“公主”的身份和“一力承担”的狠话,或许是觉得在这层层包围的王庭核心,两个看似普通的游方医者也翻不起大浪,守卫们勉强做出了让步——允许苾灵和迦云进入,且帐门不得完全关闭,需留一道缝隙,外面守卫可随时关注内部动静。这已是月珠能争取到的极限。
她深吸一口气,对苾灵低声道:“跟我进来。”然后率先掀开了金帐厚重而华丽的门帘。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了名贵香料、陈腐药味和老人体衰气息的浑浊空气,瞬间将三人吞没。帐内极其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四壁悬挂着锦绣壁毯和狼皮,金银器皿在四周巨大的牛油蜡烛照耀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然而,这一切的奢华都掩盖不住中央那张巨大软榻上散发出的沉沉死气。
处罗可汗躺在层层锦绣和珍贵兽皮之中,曾经雄壮如山、声如洪钟的沙漠雄主,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两名年老的内侍跪在榻边,不断用湿布擦拭他额头的虚汗,脸上写满了惶恐与绝望。
看到月珠带人进来,内侍们慌忙行礼。月珠挥挥手,让他们退到帐角,然后快步走到榻边,俯身轻声呼唤:“阿塔,阿塔?女儿寻到医师了,您坚持住……”
处罗毫无反应,只有喉间发出极其轻微的、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苾灵没有立刻上前。她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沉静地扫过处罗的面容和裸露在锦被外的、枯瘦如柴的手腕。三年不见,这位记忆中豪爽健谈的伯父,已被岁月和苦难折磨得面目全非。
迦云默默将药囊放在她脚边,然后退到帐门附近,既能留意门外动静,又能随时照应苾灵。
“医师,请快看看吧。”月珠转过头,眼中已噙满泪水,声音带着哀求。
苾灵点点头,走上前。她没有先去号脉,而是伸出手,指尖看似随意地虚按在处罗的额前、胸口、丹田等几处位置,停留片刻。实际上,精纯柔和的《大日如来根本印》内力已化作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渗入处罗体内,顺着其枯竭紊乱的经脉游走,感知着他身体最真实的状况。
这并非医术,而是远超寻常医者境界的、对生命气机的直接洞察。在她的感知中,处罗的五脏六腑机能衰败,气血两亏,心脉尤其虚弱,仿佛随时会停止跳动。但这并非某种急症或邪毒入侵所致,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由内而外的“枯萎”。
是经年累月的忧思郁结,是接连承受重大打击后的心灰意冷,是壮志未酬、反成傀儡的憋闷绝望,一点点蚕食了他的生机。
烈戈战死沙场,他的可贺敦听闻噩耗抑郁而终,沙狼国在自己手中分裂为七部,内斗不休,自己从一言九鼎的可汗沦为被各部监视软禁的傀儡……这些沉重的负担,如同冰冷的巨石,一块块压在他的心头,最终压垮了这具曾经强健的躯体。
积郁之症,心病远重于身病。
苾灵收回手,心中已有定论。她转向月珠,用那沙哑的声音平静道:“可汗之疾,乃沉疴郁结,五内俱损,心脉尤衰。非寻常药石可速效。”
月珠脸色一白:“那……那可还有救?”
“需以内息疏导郁结,温养脏腑,再以奇药固本培元,或有一线生机。”苾灵缓缓道,“但我施术时,需绝对安静,不能有丝毫打扰。请公主让帐内所有人,包括您,暂时退至帐外等候。留我助手在此即可。”她指了指迦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