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出去?”月珠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帐门方向。那里,透过门帘缝隙,能看到外面晃动的守卫身影。
“是。”苾灵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可汗心脉脆弱,受不得惊扰。外人气息杂乱,于我行气亦有妨碍。公主若信我,便请照做。若不信……”她垂下眼,不再多说。
月珠看着苾灵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榻上气息奄奄的父亲,咬了咬牙。她知道这是冒险,但已无退路。
她转身,走到帐门前,对守在外面的守卫和内侍厉声道:“医师要为可汗施展独门秘术,需绝对清净!所有人,退出帐外十步,背对金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窥探!违令者,以谋害可汗论处!”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帐前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狠绝。守卫们面面相觑,显然不愿。但月珠此刻眼神凶狠,仿佛谁敢反对就要扑上去拼命,加之“谋害可汗”的罪名太大,他们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缓缓退开,背对金帐而立,但耳朵显然都竖了起来。
月珠自己也退到帐门外,但就站在门边,背对着里面,身体微微颤抖,显是紧张到了极点。帐内,只剩下苾灵、迦云,以及昏迷不醒的处罗可汗。
迦云无声地移动到苾灵身侧,将药囊打开,露出里面的紫魄寒芝和其他几样普通草药,然后警惕地注视着帐门方向,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如同护主的狼。
苾灵不再耽搁。她盘膝在处罗榻前坐下,闭上双眼,凝神静气。片刻,她双手抬起,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玄奥的手印——正是《大日如来根本印》的起手式。一股无形的气场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温暖、柔和,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沉凝力量。
她将双掌虚按在处罗的胸膛上方,精纯雄浑的化意境内力如同汩汩温泉,缓慢而坚定地渡入处罗体内。这内力并非蛮横冲击,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疏导之意,如春风化雨,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处罗那郁结堵塞的经脉,梳理着其中混乱衰败的气息,滋润着干涸的脏腑。尤其是那颗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被一层温和坚韧的内力包裹、护持,强行催发着残存的生机。
处罗的身体微微一颤,枯黄的脸上泛起一丝极其不正常的潮红,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这显然是内力入体带来的刺激。帐外的月珠听到声音,身体猛地一颤,手指死死抠住了门框,却不敢回头。
苾灵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以内力为人疗伤,尤其是治疗处罗这等沉疴,消耗极大,且需对内力操控达到精微入化的地步,稍有不慎,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加速其死亡。她全神贯注,意念与内力融为一体,仔细感知着处罗体内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苾灵缓缓收回部分内力,睁开眼睛。她迅速从药囊中取出那半块紫魄寒芝,小心地掰下约莫三分之一。这来自皓首峰雪线之上的天地灵物,刚一出玉盒,帐内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一股清冽沁人的异香弥漫开来,连帐外的人都隐约有所察觉。
苾灵将这块芝肉放入自己口中,以唾液和一丝内力将其化开成浆,然后俯身,捏开处罗的牙关,将混合着灵药精华和自己精纯内力的药液,缓缓渡入其口中。同时,她掌心再次贴上处罗的膻中穴,以内力为引,将紫魄寒芝那磅礴却温和的药力化开,导向其四肢百骸,重点滋养心脉与肾脏。
紫魄寒芝不愧是疗伤圣品,药力所过之处,处罗体内那衰败的气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得到一丝补充和稳固,脸色也略微好转了些,虽然依旧苍白,却少了那份死灰,呼吸似乎也稍微有力了一点点。
做完这一切,苾灵长吁一口气,脸色微微发白,显是消耗不小。她示意迦云取来纸笔。就着摇曳的烛光,她快速写下了一张药方,上面是十几种草原常见的温补、理气、安神药材,搭配和剂量却颇为独特。写完后,她又另外取出一小片紫魄寒芝的边角料,细细碾成粉末,包入另一个小纸包中。
“公主,可以进来了。”苾灵的声音带着疲惫。
月珠几乎是冲进来的,扑到榻边,急切地看向父亲。当她发现处罗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时,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阿塔……阿塔……”
“可汗沉疴已久,非一日之功。”苾灵将药方和那小包药粉递给她,“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早晚各服一次。这包粉末,每次煎药时加入指甲盖大小即可,切不可多。先服用七日,观其效,我再调整方剂。”
月珠如获至宝,紧紧攥住药方和纸包,连连点头:“好,好!我立刻让人去办!”她看向苾灵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但在这感激深处,是否有一丝其他情绪,则难以分辨。
“我与助手需暂留王庭,随时观察可汗病情变化。”苾灵又道,“请公主安排一处僻静帐篷即可。”
“这是自然!你们就住在金帐旁边的偏帐,我立刻让人收拾!”月珠忙不迭地答应,此刻苾灵在她眼中,已然是救命的稻草。
很快,苾灵和迦云被安置到了金帐旁一顶虽不华丽但干净整洁的小帐篷里。月珠亲自指挥侍女送来干净的铺盖、食物和清水,态度热情得近乎殷勤。她拉着苾灵的手,眼眶红红地絮叨着感激的话,询问父亲病情的细节,又说起这三年的艰辛,说到动情处,泪如雨下,仿佛真的将苾灵当作了可以依靠的姐姐。
苾灵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简短回应几句,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冷淡,保持着“阿灵娅”应有的木讷与谨慎。迦云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将送来的东西仔细检查一遍,然后默默整理好帐篷。
夜幕降临,王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风中旌旗的猎猎声。苾灵盘坐在帐篷内,闭目调息,恢复白日消耗的内力。迦云守在门边,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不知过了多久,苾灵忽然睁开眼,眸光在黑暗中闪过一丝锐利。她听到极其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帐篷外不远处经过,不止一人,方向似乎是朝着王庭更深处、月珠公主所居的帐篷而去。
紧接着,是几声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快速而简短的交谈,用的是沙狼贵族间流行的某种隐语切口,然后脚步声分散开,消失在各个方向。
迦云显然也听到了,他看向苾灵。苾灵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理会,重新闭上了眼睛。然而,她的心神却愈发清明。月珠公主的热情与眼泪或许不假,但在这步步杀机的王庭之中,每个人都为了生存在步步为营,若是沙狼国的“家事”,她自可以全当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