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赢了。
但我也没有输。
两句话,偏偏没说完。
卡半截的话,亦如他潦草收尾的人生。
再强烈的不甘也总会褪去,死亡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静谧安详,四周冰冰凉凉,恍若置身水底。
失去生物呼吸的本能,咕噜的气泡声划过耳畔,莱瑟不禁感概:即便是成为幽灵,也无法摆脱“感受”这一知觉吗?
不对。
他猛地睁眼。
湖水洗刷眼睛,又刺又涩,呼吸,凉水灌进鼻腔,窒息感袭来,莱瑟无措张望,四下漆黑一片,足以见得这里距离水面有多远,来不及犹豫,少年正要向上游去,却见更深的底下一串气泡涌了上来。
……
【湍流,听我指引】
无声吟唱,水中出现一条曲折的痕迹,它自莱瑟指尖延伸,通向气泡之下。
不多时,下方显出一抹亮色。
看起来是个半兽人,穿着侍女的衣服,双眼紧闭,耳朵也已软软地随水飘动,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半兽人,甚至还在水底,莱瑟怎么也想不通。
不过只要出了水面,一切都好说。
光亮就在眼前,莱瑟调整魔法,让水流平稳地托起他们二人,终于浮出来,少年呼吸到第一口空气,不是干涩混着尘土的气息,这里魔素充足,细嗅甚至有花香,再一环顾四周,蓝天,白云,鲜花,草地,树林,哪还有竞技场的影子,这完全是另一个地方!
……难道是迷幻术?
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岸上的惊呼将莱瑟思绪拉回——
“他真的把它带上来了……”
“竟然为了一个兽人跳水,北地人真是奇葩……”
先前只顾着看一边,近水岸完全是另一个光景。几位衣着华丽的少男少女窃窃私语,眼神瞥向这边,有不理解,还有鄙夷。
很熟悉的一幕。然而还是救人要紧。
莱瑟收起心里的疑惑,抱起半兽人来到岸边,水下还不觉得,怀中的兽人完全是个小孩,只是此时此刻她完全没了孩子的开怀,溺水的人,也开怀不起来了。
幸好她还有心跳。
“水神在上,尊敬的涅柔斯大人,”莱瑟将兽人平躺,一手悬在她面门上,“请收回您过多的恩泽,赐予她生的希望,赋予她完好的体魄。”
咒语已成,少年手中泛起蓝光,半兽人身上的水凝聚成滴,一点一点从她身上剥离,没过一会儿,原先还是湿漉漉的衣服便干透,莱瑟收手,顺带也给自己使了个清洁术。
一切都在按预料发展,除了施法后胸口忽然泛起的空虚。
仅控水术与治愈术就消耗了这么多魔力?
莱瑟疑惑地按了按胸口,他四周还站着不少人,原先他们都还是一副看好戏的状态,可在看到莱瑟使用魔法后,全都换了副脸色。
“这就是海文家的新继承人?!你看到他使用的魔法了吗!”
“暗魔法?我第一次看到暗魔法……”
“不,那是水魔法,暗魔法可没有治病的功能!”
“他甚至没有使用魔杖……那至少得是四阶魔法师才能做到的……”
四阶?
他明明在一年前就获取了八阶资格,摆脱魔杖完全是轻而易举,还有新继承人的事,那不是好多年前吗?
莱瑟看向说话的那伙人,他们就站在不远处,年龄约莫十一二三,也是一群孩子。
察觉莱瑟的目光,几人纷纷噤声,头也偏开。
莱瑟并没有和小孩计较的想法,低头查看半兽人情况,正巧,小兽人突然惊醒,一双棕色的眼眸瞪大,直直望着眼前这位黑发少年。
“你还好吧?”
这是一道清润干净的嗓音。
小兽人缓慢地眨了眨眼,刚才她还在水里,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太阳,谁曾想自己不仅回到陆地上,就连衣服也变成了干的,再结合面前这人的模样,她立马明白了状况。
“大人……”
“琳娜——”
一声焦急带着绝望的呼喊从花园入口传来,莱瑟转头,一位侍女装扮的半兽人匆匆赶来。
“妈妈!”琳娜撑着坐起来,又对那位女人喊了一句:“妈妈,我害怕!”
“我的心肝……”
女人抱住快要哭出来的小兽人,她原本在另一区域打扫卫生,听到女儿掉进湖里就冲了过来,可两地有段距离,她多么害怕过来时看到的不是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一具尸体,但琳娜还是好好的,她的心,也跟着落地了。
“妈妈,是这位大人救了我……”
女人一愣,赶紧松开琳娜的手,看装束,这应该是北地的贵族,来不及怠慢,她恭恭敬敬地道下感谢:“感谢您,大人,是您挽救了琳娜的性命,请容许我为您献上最真诚的敬意,愿神明永远庇护您。”
听母亲这么说,琳娜也跟着鞠躬:“谢谢您,大人。”
莱瑟无心听这么一长串感谢词,他的思绪早已随着“琳娜”飘远。
这个名字,他曾听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