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九幽将自己关进了密室,心意已决。
一众妖仆站在外面,目光沉沉的望着那扇落下的石门,鸦雀无声。
赤朔王黑沉着一张脸,表情极为不悦,看着汴九幽跌跌撞撞走进密室,她眉毛皱的更深了些,顿了一下,走过去。
仓伢王眼疾手快拦住了,“你要做什么,尊上现在这样,你过去找死吗?”
赤朔王睨他一眼:“拿开。”
仓伢王咬了下后槽牙,将手拿开。
他掀眼皮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赤朔王身高八尺,一袭白金色战甲,衣摆搭配半透的深色纱幔,周身垂落珠串,一头银白长发高高束起,眼型细长,金色的瞳孔孤傲清冷,望着人时,一语不发便能让人不寒而栗。
仓伢王与她向来不对付,原因无他,仅仅只是他技不如人,无论是武力还是手段,他永远矮她一头,有她在,他仓伢王永远是老三。
赤朔王同样也看不起他这副外似放浪,内里狡诈的样子。
她越过仓伢王直接走向密室门口,直面密室那头,语气决绝 “妖市百战方定,历尽劫波,始得四海晏然,倘若你因儿女私情耽于颓废,置妖市百姓于不顾。”她顿了顿,音量更高了些:“我鹤晏,不奉无道之君,不事庸懦之主。”
“君若无能,吾便取而代之,世道倾颓,我自重整山河!”
!
此言一出,满室妖臣尽数倒吸凉气,上古至今,从未有人敢如此直言犯上,殿中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仓伢王眼皮狂跳,他知道赤朔王什么性子,所创立的鹤楼掌握天下所有消息,为人刚正不阿,直言不讳,一生只忠于妖市,比起名义上是一个左右护法,她更像一双眼睛,牢牢注视着。
就算是妖市之主做出伤害了妖市的事,她也会拼尽全力,将其拉下。
他神色骇然地看着她,无奈擦了擦汗。
隔了一会儿,密室里传来动静,汴九幽显然听见了。
他捂着心口,另一只手撑着墙壁,脸色惨白,目光沉沉。
“允了。”
殿内瞬间又是一片死寂,众妖臣皆是神色大变,无人敢出声。
“你要护这妖市,我应下,你若想要这位置,来日,若有能耐,只管前来取。”
他说完这句话,几乎是大汗淋漓,冷汗打湿了衣衫,蚀骨的疼痛从心里蔓延。
赤朔王:“来日?”
“两月时限,倘若两月之后,若尊上仍旧是这般颓靡模样,我便依我方才所言。”
汴九幽:“一月足矣。”
……
待众人散去,汴九幽才支撑不住,从墙根滑落在地。
他无力跪倒在地,腰像折了似的弯着。
人都走了,汴九幽才敢放声啜泣,他趴在地上,指甲死死抓着地面,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一会儿哭一会笑,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妄图重塑心脉,让空洞的胸腔重新长出一颗心。他一遍遍运转妖力修补创口。
可世间无心可重长,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每一次徒劳的尝试,换来的只有烈火焚身的剧痛。肉身的撕裂之苦翻涌,双重痛楚碾来,让他痛不欲生。
整整一个月,暗室无昼无夜,他日日沉沦于无边苦楚之中。
元宝儿……月桐……你这个骗子!
血泪簌簌,大颗大颗滚落,没入乌黑发间。
他静静仰躺在冰冷的地面,抬眸望向漆黑的穹顶,眼底空茫一片,心口巨大的空洞创口从未愈合,日日渗血,与泪同垂。
每一次旧疾崩裂,剧痛便如万千利刃穿膛,他痛得浑身剧烈颤抖,四肢痉挛,眼前阵阵发黑,数次濒临昏死。
痛楚碾碎所有理智,让他无力支撑身躯,只能狼狈的匍匐在冰冷的墙边。
神志模糊,痛至癫狂之际,他什么也记不得,脑中只剩下她的名字,汴九幽颤抖着抬手,指尖用力到破开血肉,一遍又一遍,在石壁上用力刻下她的名字。
月桐……月桐……元宝儿
一遍、两遍、无数遍。
直到墙壁上全是她的名字。
汴九幽陷在濒死的混沌里,仍不肯放过她。
可待剧烈的痛感稍稍褪去,神志清醒时,他又会痛恨自己方才的所做所为,哭到喘不上气。
他垂着眼,看着石壁上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都是她的名姓,眼底最后一点温情湮灭,脸色惨白如鬼,神情阴鸷可怖。
唇角不断溢出猩红血沫,血泪依旧不停滚落。
抬手,带血的指尖重重覆上那些名字,一笔一划,力道又狠又重,生生在上边刻下一个恨字。
日日夜夜,他都重复着这个动作,一刻不停,只要想到她,他便浑身剧痛,生不如死。
连呼吸都是如此的痛苦,为什么他就死不了呢?旁人没了心便没了命,可偏偏他是个怪物,没有心也能活的怪物。
他蜷缩着身躯,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细碎的呜咽,轻轻萦绕在密室里。
一双眼通红,泪痕斑驳,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孩童般无助的委屈,一遍遍喃喃泣诉:“为什么……连你也欺负我……”
“我真的……快恨死你了啊……”
痴是他,痛是他,爱是他,恨亦是他。
从此情爱失衡,爱恨到疯魔。
……
距离一个月的时间,还剩一日,汴九幽却提前出来了。
他似乎更白了些,是不健康的白,眼下乌青一片,眼尾却是红的,整个人瘦了一圈,带着病态的脆弱。
汴九幽一语不发,独自走回了寝殿。
一步步走过两人共同的回忆,每走一步,汴九幽的脸就更沉一点。
有什么好在意的,都是假的,她都能将嫁娶这样的大事轻易说糊弄出口,还有什么是真的?
汴九幽来到床前,久久凝视着上面放着的鲜红嫁衣,上面的刺绣花纹只绣了一半,若是再给他一个月……
妖市其实不需要嫁衣,可她说自己是凡人,又恰巧他想……
他望着床上的嫁衣,脑袋越来越痛,却没打算丢掉,而是失神的握在手心,紧紧攥着。
……
天一亮,他便出了门。
妖市没人知道他要去哪,他也不说。
上铭宗,小竹苑。
月桐躺在床上,无事可做,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