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好奇地伸出手,触碰了最近的一面墙壁。
墙壁是冰凉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是冬天里被人捂了很久的玉石。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墙面的那一刻,墙上那个"周易"的倒影忽然动了——
那个倒影转过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周易的后脊梁骨瞬间窜起一股寒意。那个倒影的五官和他一模一样,笑容的弧度也和他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里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是两个黑洞。
倒影伸出了手。
那只手穿过墙壁的表面,指尖几乎要碰到周易的手背——
"嘶——"
一声细微的灼烧声响起。胸口铜镜在这一刻猛地亮了一下,那只伸出来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倒影的脸上闪过一丝近乎人类的惊恐,然后迅速退回了墙壁深处,重新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静止的倒影。
周易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快步跟上了前面两个童子。
林天昊始终保持着沉默。他只是静静地走着,目不斜视,仿佛周围那些墙壁上无数个扭曲的、蠢蠢欲动的倒影根本不存在。
松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古怪。
"大将军,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
松生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由衷的赞叹:"大将军是真正纯一之人!”
经过"我天迷宫"之后,他们来到了一片矗立着无数奇形怪状雕塑的广场。
这片广场极其开阔,穹顶上那些幽蓝色的星辰在这里变得更加明亮,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月夜。地面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以百计的雕塑和器物,有些被精心安置在水晶基座上,有些则随意地搁在地面意地搁在地面上,像是主人一时兴起随手放下的。
周易在一尊残破的青铜雕像前停下了脚步。
那雕像的风格充满了某种超越时代的几何美感,线条凌厉而抽象,既不像中式的圆融,也不像西式的写实,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介于两者之间的独特审美。底座上刻着一些扭曲的、他完全看不懂的古老文字,笔画繁复得像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蛇。
而在不远处,竟然还摆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周易愣住了。
那是一架货真价实的三角钢琴。琴弦已经断了大半,木质表面严重开裂,露出了里面复杂的击弦机构。但它没有彻底腐朽——一种神秘的淡蓝色力量包裹着它,像是一层薄薄的琥珀,将它定格在了即将崩解的前一刻。
钢琴。在这个地方。
周易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世界有钢琴吗?还是说这架钢琴来自他以前的世界?
他没有问出口。
还有些雕塑则完全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围。它们呈现出一种流动的、变幻莫测的形态,像是固态的烟雾,又像是被冻结的情绪。色彩在其中不断变幻,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头晕目眩,仿佛那些雕塑本身就是活的,只是被某种力量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主人喜欢收集这些'美丽的东西'。”
松生的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这些东西里藏着人类最纯粹、最无法被时间磨灭的灵魂碎片。虽然脆弱,却很迷人。主人常说,人类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们的武力,而是他们能创造出这些东西。”
在这片诡异而瑰丽的收藏中穿行,周易始终能感觉到林天昊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背后。那种审视的压迫感不重,却持续不断,像是一根细细的针,不痛,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段名为"生死长廊"的狭窄过道。
这里的建筑比例突然收缩,仿佛从巨人国回到了正常的人类尺度。过道只有两人并肩宽,两侧的墙壁漆黑如墨,没有半点装饰,也没有任何光源。唯一的光来自松生和杉灵手中的冰晶灯笼,那点微弱的金光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单。
"恪守本心,不要被'生死长廊'的幻象所迷。”松生回过头,神色郑重,"这里映射的是众生的终点与起点。”
周易刚踏入长廊的第一步,就觉得大脑一阵剧烈的眩晕。
无数嘈杂的、凄厉的、哀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瞬间炸响。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灌进了脑子里,像是有人把一整个世界的悲欢离合一股脑儿地塞进了他的颅腔。
他看到了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皇帝。
在北境漫天风雪中挣扎的场景。那种刺骨的寒冷和灵魂被抽离的绝望感,真实得让他几乎要叫出声来。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恐惧,那个人的不甘,还有那个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他后的释然和歉意。
画面碎裂,又重组。
他看到了"他"在饥荒中将最后一口粥喂给孙子,然后安详地闭上眼。那碗粥是凉的,孙子的手是热的。
他看到了"他"在战场上被长矛贯穿胸膛,临死前手中还紧紧攥着未婚妻的信笺。血把信纸浸透了,字迹模糊成了一团红色的泥。
他看到了"他"作为一个君王,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喝下毒酒。金杯落地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来。
无数个"他"。无数种死法。无数种人生的终点。
那些生离死别的痛苦、释然、恐惧,如同汹涌的潮水,疯狂地冲击着周易的精神堤坝。
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彻底模糊了。周易觉得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千斤重的铅块,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全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冷汗顺着他的鬓角不断流下,打湿了衣领。
就在他脚下一个踉跄,视线开始涣散,即将栽倒在那冰冷黑暗的地面上时——
一只宽大的、温热的、布满厚茧的手,突然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力道极其稳健。顺着胳膊传来一股中正平和的纯正劲力,像是一道清泉,瞬间荡开了周易脑海中那些喧嚣沉重的幻象。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耳边的嘈杂声也一点一点地退去了。
周易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转过头,对上的是林天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多……多谢大将军。”周易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后怕。
林天昊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周易,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极其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足足两秒,他才轻轻摇了摇头,慢慢松开了手,再次恢复了那种沉默寡言的姿态,率先向前走去。
"到了。主人就在‘谁家院庭’里面等着两位。”
谁家院庭?周易在心中嘀咕,真是奇怪的名字。
松生和杉灵停下了脚步。他们面前是一道由无数垂下的、半透明银色丝线构成的"门"。那些丝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一种极其动听的、类似于无数编钟同时被微风敲击的空灵声响。
周易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呼吸,看了一眼身旁那尊如神像般沉默的林天昊。
然后他率先迈步,拨开了那些冰凉且富有弹性的银色丝线。
那个稚嫩却又沧桑的声音,如约而至,在大殿中悠悠回荡。
"五百年前,一个自命不凡的人来到这里,和我做了一笔关于'命运'的交易。作为报酬,我借用风月宝鉴的力量构造了'生死长廊',用来鉴别那些真正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但是后来,我才发现,命运之雄奇奥妙,我不过是井底之蛙。每个人都会被命运选择,每个人都会被命运抛弃。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路,无论哪一条路,都通往一个命运。”
在大殿中央的冰晶王座上,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被命运所选中的人,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我天迷宫"。
林一山和贺星停下了脚步。
他们已经在这座由无数透明墙壁构成的迷宫里走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升月落,没有风吹草动,只有无穷无尽的水晶墙壁和墙壁上那些令人不安的倒影。
仍不见关劼的影子。从他们跳入黑潭的那一刻起,那个男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贺星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迷宫里回荡,带起一层层空洞的回音。
"一念生佛,一念成魔。”
林一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贺星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面墙壁。墙壁上的那个"贺星"立刻动了——那个倒影转过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笑容。可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贺星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