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无数个'我',就是无数个心魔。”贺星收回手,声音很轻,"这座迷宫不是用来困住我们的身体的,是用来困住我们的心的。”
林一山环顾四周。每一面墙壁上都映着他的倒影,那些倒影有的在冷笑,有的在沉默,有的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那怎么出去?”林一山问。
"大概……得先过了自己这一关,战胜自己的心魔。”
一念之间。
前方的墙壁上,倒影变了。
那不再是他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坐在一间破旧的堂屋里。她的面前摆着一个灵位,灵位上的名字贺星认得——那是父亲旧部中一个副将的名字。
老妇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的哭法。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着什么,可贺星听不见声音。他只能看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灵位上那个名字。
画面碎裂,又重组。
换成了一个早衰的女人。她站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女人的眼睛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得渗出了血。
画面再碎,再组。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跪在一座坟前。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没有人来打理。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可他的肩膀在发抖。他的手里攥着一块碎裂的军牌,军牌上刻着的名字,贺星也认得。
那也是父亲的部下。
贺星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了。
他知道这些人。他在查案的过程中,无意间翻到了那些尘封的卷宗。父亲的旧部,那些被父亲带上了一条不归路的人——虽然朝廷并没有公布消息。但在大夏的上下官场中,已经成为不是秘密的秘密,他们的家人,有许多人都被牵连了。
有被流放的,有被抄家的,有在狱中病死的。有的隐姓埋名,散落在大夏的各个角落。他们的父亲、丈夫、儿子,跟着那个男人去了北龙山,再也没有回来。
贺星一直不敢去想这件事。
他可以接受贺家现在的处境。他可以接受自己这些年在罪案司坐冷板凳、被人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的日子。
但他无法面对这些人。
这些苍老的父母,这些以泪洗面的遗孀,这些长大成人却永远失去了父亲的孩子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是无辜的。
而他是那个男人唯一的儿子。
墙壁上的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那些面孔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失去。
贺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闭上眼睛,可那些画面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就在贺星被那些画面困住的同时,林一山面前的墙壁上也发生了变化。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条小巷的尽头,穿着一身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巷子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风中摇摇晃晃。
林一山认得这个场景。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永安京,城南,柳巷。
那个灰袍人蹲下身,与年幼的林一山平视。兜帽下露出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力。
"小家伙,你想变强吗?比你大哥强,甚至比你的父亲更强。”
"想。”
"那你跟我来吧。”
他长大了。
十六岁,十八岁,二十岁。
没有人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没有人知道他在每一年的某个月圆之夜,会独自前往城外的一处废弃道观。
墙壁上的画面定格在了一个场景上。
那是他最后一次去废弃道观。灰袍人站在月光下,兜帽依旧压得很低。
"你做得很好。”灰袍人说,"但你似乎越来越犹豫了。”
"我只是在想,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二十岁的林一山站在道观的门槛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为了一个更好的世界。”灰袍人的声音很轻,"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更好的世界吗?”
林一山没有回答。
画面碎裂。
墙壁恢复了原样,只剩下林一山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像是在嘲讽他的软弱。
"林一山。”
贺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一山转过头,发现贺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贺星的脸色也不好看,眼眶微红,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也看到了?”林一山问。
"嗯。”贺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林一山看到了什么。
两人并肩站在迷宫的深处,周围是无数面映着他们倒影的水晶墙壁。那些倒影还在动,还在笑,还在哭,还在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试图撕开他们心底最深处的伤疤。
"话好说,心难骗。我过不去了。”林一山低声说。
"我也是。”贺星说。
两人沉默了很久。
"那就先坐下来。”贺星忽然说。他找了一面墙壁,背靠着它坐了下去,长腿伸直,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林一山看了他一眼,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你知道吗,"贺星仰头看着那无尽的黑暗穹顶,声音很轻,"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还算正直的人。查案的时候,我从来不冤枉好人,也从来不放过坏人。可现在我发现,我连自己家里的事都没有勇气去面对。”
林一山没有接话。
林一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迷宫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那些墙壁上的倒影似乎也安静了下来,不再张牙舞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周围的倒影渐渐模糊了。那些墙壁上的画面不再变幻,不再攻击,只是安安静静地映着两个并肩而坐的年轻人的身影。
迷宫似乎在等待。
等待他们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