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谷往东,官道渐渐宽阔起来。两侧的山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和零星的农田。冬日田地大多休耕,偶尔能看见几头水牛慢悠悠地翻过田埂,牛背上停着不怕人的白鹭。南夙骑在马上,望着那些白鹭出神。
“想什么呢?”沈序从后面跟上来,与她并排走在官道中央。
“想回去之后的事。”南夙收回视线,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母蛊的事、你身世的事、灵诏战后重建的事。前几日焦心的事太多,直到这两日我才想起来,二公主和驸马的案子。”
沈序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二公主韩清棠。驸马薛鹤之。这桩案子发生在他们离开京城之前,查到最后,南夙在韩清棠的脑子里发现了一枚灵台蛊,韩清棠说下蛊的人叫“韩执”。
后来韩允执以三皇子的身份出现在宫宴上,南夙曾怀疑过他就是韩执,但那时她没有在韩允执体内感知到蛊虫的气息,加上韩允执主动示好,她便将这个怀疑暂时搁置了。
现在答案已经清清楚楚——韩允执就是韩执。
压制经脉的蛊虫将他体内所有蛊虫的气息都压到了最低,南夙的圣蛊在没有完全觉醒之前感知不到他,而他在暗处用“韩执”这个名字,接近韩清棠骗取了她的信任,在她的脑子里种下灵台,亲手把韩清棠变成了杀死薛鹤之的刀。
“我听说二公主疯了之后就一直在冷宫里关着,陛下没有放她出来,也没有治她的罪。”南夙说,“因为按大景律,疯子杀人不算杀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她嘴里也问不出一句有用的口供。所以,二公主去年在大理寺的牢房里用指甲在墙上刻‘我逃出来了’时,她不知道让她彻底疯掉的人,是同一个。”
沈序沉默了一瞬。“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我打算怎么办,是他打算怎么办。”南夙朝后面偏了偏头。
乌执骑着马走在队尾,身上那件灰布短褐在红谷新制的,大小刚好,领口没再露出锁骨。他裹得很紧,但二月寒风吹过来时他仍会轻轻打个寒颤。
沈序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勒住马,等他走上来。
“有一桩案子,需要你交代清楚。”沈序开门见山。
乌执抬起眼皮看着他。
“二公主与驸马之事,你是否应该向我们交代清楚?”
乌执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缰绳的那只手。虎口处有厚茧,是练箭练出来的。
这只手拉过无数次弓弦,其中有一次,是将箭矢擦过沈序的手臂打入子蛊;还有一次,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将一只灵台蛊种进了一个女人的脑子里。
“到了京城,我自己去大理寺说。”他抬起头来,“欠她的,我还。”
京城。
靖北侯府门口的灯笼已经换了新的。门楣上那块匾额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沉沉的乌金色,门口两只石狮子还是老样子,左边那只左耳缺了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是沈褚小时候爬上去掏鸟蛋时用石头砸掉的,为此被侯爷罚抄了整整一遍《论语》。
沈褚正蹲在石狮子旁边揪草芯玩,远远听见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把草芯一扔,转身就往府里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娘——哥回来了——嫂嫂也回来了——”
侯夫人虞寒晚从内院快步走出来,裙摆擦过门槛时绊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稳住身形,抬头就看见沈序翻身下马,朝他娘咧嘴笑了一下。
“瘦了。”虞寒晚捏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南夙,把两个人一起拉进门,“都瘦了。南夙的手怎么了?”
南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在灵诏烧火时烫的,不碍事。”
虞寒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烧火烫不出那样的痕迹,那几道红痕边缘有细密的纹路,一看就是被蛊虫的胎液灼伤的。她在边关陪沈疏守过城,见过各种伤,分得清哪个是烧火烫的、哪个是战场上留的。“安雀呢?”她又问,“那丫头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她和明较留在红谷帮忙,过阵子再回来。”南夙说。
虞寒晚点了点头,让人去备热水和膳食,又亲自去厨房看了一遍炖着的汤,才回到正厅在两人对面坐下来。
“这段时间,京城里出了不少事。”她压低声音,“太子殿下带着神策军还没回京,朝中已经翻了天。护安侯在御书房跪了一个时辰,说神策军擅动是违反祖制;永昌侯上了一道折子,说沈序勾结灵诏意图谋反。陛下把折子留中不发,但也没说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