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序没有说话。他知道永昌侯和护安侯为什么着急——杭州贪墨案拔掉了他们大半的钱袋子,鬼哭岭一仗又把他们“主和吞并”的图谋打碎了。这两家世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你父亲在书房等你。”虞寒晚站起身,拍了拍沈序的肩,“去吧。”
书房的门半掩着。
沈疏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将账册翻了一页。“进来。”
沈序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父子俩中间隔着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老书案,案面上有许多细小的划痕——最深的那一道是沈序七岁时偷偷拿他的裁纸刀刻木鸟留下的。沈疏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桌案侧面的椅子让他坐下。
“灵诏的事,太子殿下的急报我已经看过了。”沈疏合上账册,终于抬起眼来,“你做得很好。但你知不知道永昌侯现在在朝中怎么说你?”
“说我勾结灵诏意图谋反。”
“知道还敢回来?”
“不回来,难道在灵诏躲一辈子?”沈序的语气很淡,“我没做过的事,不需要躲。”
沈疏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从书案底下拿出一只锦盒,推到沈序面前。锦盒的漆面素净无纹,和他在鬼哭岭收到的锦盒是同一批侯府旧物。
不同的是,这只锦盒打开之后,里面放的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纸边起了毛茬,显然被反复打开过许多次。
“这封信,是你母亲留下的。”沈疏说。不是“你娘”,是“你母亲”。沈序注意到这两个称呼之间的微妙差别——在沈疏嘴里,“你娘”永远是虞寒晚,而“你母亲”是他从未见过面的那个女人。
他抽出信纸。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字迹凌乱,应当是慌乱之中写下的。信的开头没有称谓,直接写道:
“兄长,见信如晤。今日我已生产,是个男孩。我知道这个孩子不能留在宫里。今日我已发现有人暗中想害我们母子二人。如今我已派人传出死胎之言,暗中将这孩子送出宫去。兄长当年在雁门关救我一命,我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如今我要再求你一件事——这个孩子若能活着出宫来,求你将他养在你府上。对外只说是你与嫂夫人的孩子。不必告诉他我的事,让他安安心心做个普通人,不必姓韩,不必争储,不必活在随时会被人下毒的宫墙里。令仪绝笔。”
沈序看着信尾那三个字。沈令仪。
看着这熟悉的名字,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片段,是他和南夙在海棠树下挖酒的场景。
当时他们发现坛底可这的名字,就叫沈令仪。当时他去问过沈疏,可沈疏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两个字:故人。
“令仪是我的亲妹妹。”沈疏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比我小八岁。母亲生她时难产,没撑过来,父亲在她三岁那年也病故了。她是我一手带大的。那年她十六岁,我还在边关当一个小小的校尉,家里没有别的依靠,她就去考了宫中的女官。后来被陛下看中,封了才人。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沈家的福气,只有我知道不是。她在宫里过得不好——淑妃势力大,处处排挤她,她怀孕之后更加提心吊胆。生产那晚,我在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时见到她。”
他顿了很长时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她握着我的手说——‘哥,别告诉序儿我是谁。让他叫你爹,叫嫂夫人娘。他这辈子不用知道皇宫长什么样’。”
沈序拿着那封信的手没有抖。他的手指很稳,和握刀时一样稳。但他把信放回锦盒的动作非常慢,慢到沈疏能看清他的指节在微微泛白。
“那坛酒,是她为我埋的吗?”
沈疏点了一下头。“是。那坛酒虽是我与夫人埋下,却是你母亲亲手所酿。她自己不喝酒,但她怀孕时说过,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等孩子长大结亲那天,一定要喝一坛埋在海棠树下的酒。海棠是她最喜欢的花。”
沈序把锦盒的盖子轻轻合上。父亲说完了,坐在书案后头,没有再开口。不是没有话说,是已经把压在心底十八年的所有话都说完了。
“我在红谷的时候,南夙的舅舅告诉我,我体内有一枚蛊虫。”沈序说,“是她留给我的。”
沈疏抬起眼看着他。
“她爱你。”
沈疏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沈序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收得很紧。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褚在门外大喊:“爹!娘叫你去正厅,说是大理寺来人了!要找一个叫韩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