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他们继续赶路。
乌执把那只粗陶碗洗干净了放在灶台上,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屋。屋角的矮桌上放着他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氅——他没有带走。
南夙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他们沿着旧河床往东走了两天,沿途遇到的村寨渐渐多了起来。这些村寨比楠木寨要好一些,至少田地还有人种,炊烟还有人升,孩子们还会在溪边捡石子。
但南夙注意到,这些村子里几乎看不到年轻男人——留在家里的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诏父的征召令抽空了灵诏整整一代的青壮年,这些人有的变成了鬼哭岭的傀儡士兵,有的化作了蛊窑陶瓮中的怨气,还有的至今下落不明。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离王城不远的最后一个驿站前停下来休息。
驿站是一栋两层的石木楼,外墙用青墨石垒成,是灵诏官道沿线最常见的制式建筑。驿站门口拴着几匹马,马背上驮着行囊,旁边有个驿卒正在往石槽里添草料。南夙翻身下马,目光忽然被门口一块新刻的路碑吸引住了。那块路碑立在驿道拐弯处,青墨石材质,边缘的凿痕还带着米白色的石粉,一看就是最近几日才立上去的。碑上刻着一个方向——“王城”,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没怎么读过书的人刻的:“回家的人,往里走。”
南夙站在那块路碑前,看了很久。
沈序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从马背上解下水囊递给她。“新刻的。应该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听说鬼哭岭的傀儡军队被破了,特地来刻的。”
南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将水囊还给沈序,然后牵过马,继续向王城方向走去。
入夜时,他们在一片矮树林的边缘扎了营。
阿苓动作快,第一个把篝火升了起来,火光照亮了他的脸——这些天下来,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高了些,但眼睛还是亮得惊人,和从红谷出发那天早晨在村口对她咧嘴笑时一模一样。“公主姐姐,明天是不是就能到王城了?”
“差不多。”南夙在他对面坐下来。阿苓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个问题:“姐姐,那个姓乌的人——他真的是大景的皇子吗?”南夙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如实回答:“他本应该是。但现在不是了。”
“哦。”阿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往火里扔了一根树枝,然后又问,“那他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南夙沉默了一瞬。“因为他不知道去哪里。”
阿苓又哦了一声,这次没有再追问。他把腰间那只银哨子解下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声。不成调的哨音在林子里传得很远,像一只落单的鸟在找同伴。
南陌拿着三根银针走过来,在南夙面前蹲下来。
“母蛊有什么动静?”
南夙摇了摇头。“很安静。”
“那就好。”他将银针收回袖中,“母蛊越安静,说明它越虚弱。趁它虚弱,取出它的把握就越大。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安雀的声音在此刻忽然从帐篷外响起来。“小姐!”她掀开帐帘,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弯的,快步走到南夙面前蹲下来,将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你那时候留在我这里的——安神的药,我没舍得扔。”南夙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握紧了安雀的手,没有说什么。安雀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吸了吸鼻子,快步走到灶台前端起饭食朝外走去。
南夙将手贴在胸口,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
抵达王城那天是午后。
南夙在城门口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安雀站在最前面,她已经换回了灵诏女子的装束,深蓝色的交领短衣配同色褶裙,腰间系着一条绣了银色飞鸟纹样的腰带。她旁边站着明较,明较的腿伤还没有完全好,走路时微微有些跛,一只手撑着根木杖,另一只手里牵着一匹矮脚马。
看见南夙骑马从官道上出现的那一秒,安雀整个人在原地跳了一下,提着裙摆飞奔过去。她跑到南夙马前,仰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本来想说“小姐你终于回来了”,但视线一落到南夙脸上——那张脸瘦了,下巴尖了,手背上还有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她就扁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只是踮起脚尖拼命朝她挥手。
南夙翻身下马,把她抱进怀里。安雀趴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南夙没有听清,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明较的腿怎么样了?”
安雀松开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能走了。南陌叔留下的药管用,他又歇了一阵子,已经不用人扶了。”
明较拄着木杖走过来,在南夙面前站定。他的气色比在山洞里时好了太多,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吓人的灰紫色。他在南夙面前低下头,不是下属对主人的行礼,而是一个做错了事的人在向自己最不愿意辜负的人认错。
“公主,那次在险山——是我的失职。”
南夙摇了摇头。“你做得很好。如果不是你拖住那些黑衣刺客,我们根本撑不到断崖。”她顿了顿,看着明较微微偏头不敢直视她的样子,声音放轻了些,“安雀是靠你才活下来的。你的伤,是替我受的。所以别道歉了。”
明较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有些红,但面上没有哭,只是将木杖往地上重重一杵,重新站直了身体。“以后不会了。不会再让任何人偷袭我们第二次。”
安置好明较和安雀之后,南夙没有在王城正殿见任何人。她沿着偏殿回廊一路往里走,拐过石柱时抬头望了一眼——宫墙上的朱漆还是半年前她出嫁时新刷的,檐角悬挂的铜铃也还是她小时候和阿维一起挂上去的。
她六岁离宫,十六岁出嫁,中间在石语镇渡过了十年,真正住在这座王城里的日子满打满算只有六年。这六年里她做过最多的事,是跟阿姎学写灵诏字,跟阿维去城郊掏鸟窝,跟流光在御花园里捉蜻蜓。
跟诏父有关的事少之又少,她甚至想不起来他有没有在这座王城里对她笑过。也许没有。也许有,但那些记忆被后来太多不快乐的事情淹没了,就像被她投进水里的一颗石子——沉下去了,找不到。
她在那间紧闭了多年的寝殿前停住脚步。
偏殿的门坏了,合页锈得厉害,沈序替她推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殿里很暗,窗板都关着,只有门外的光透进去,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尘埃。
南夙走进去。窗台上一盆早已枯死的兰草,根须干透,蜷成焦褐的一团仍然盘在陶盆的土里,保持着生前吸收养分的姿势。
妆奁上的脂粉盒没有盖上,盒边的银簪也还在,连摆放的位置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
南夙认得那本书——是阿姎最后读的那一本,红苗的古籍,里面记载了圣蛊的来历和蛊虫封印的咒法。书页边角空白处有一行极浅极细的小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夙儿今日生辰,阿维送了她一只自己刻的木鸟。夙儿很高兴,我也很高兴。阿肆没有来。”
没有来。连女儿的生辰都不来。
南夙将书轻轻合上,拿起来抱在怀里。这短暂的瞬间她无法不想起诏父,想起他在蛊窑里对她说“那年在石语,我站在屋外”,对她说“你从小就不需要任何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颤抖,像把压了大半辈子的回忆都翻出来晾了一遍。她垂眼站在蒙灰的妆奁前,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又轻轻松开。
但这间屋子是阿姎的屋子。阿姎在这里教她写第一个灵诏字,在这里为她绾过第一次发髻,在这里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后背哄她入睡。
她没有在这间屋子里为诏父的离去流下任何一滴泪,但此刻站在这里,她也无法阻止自己涌上眼眶的酸涩。
她从妆奁旁拿起那把刻着阿姎名字的旧刀,将它和那本古籍一同放进随身的行囊里。转过身,看见沈序站在门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
“走吧。”她走向门口。沈序伸手替她推开门,让外头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了进来,照在那个落满灰的妆奁上,照在那盆枯死的兰草上,照在南夙抱紧行囊跨过门槛的背影上。
她没有回头。
阿姎的寝殿外,流光已经在廊下等了很久。
他看见南夙出来,抹了一把眼睛,快步迎上来。“公主,殿下醒了。他说要见你。”
南夙的脚步顿了一下。离开王城去鬼哭岭之前,阿维在病榻上握着她的手说“阿夙长成大人了呢”,那时候她以为那可能是最后一次听他说话。圣蛊替阿维压制住了碎魂的扩散,但真正想要取出还需要时日。南陌说,乌烛这次受伤最重的不是经脉,是蛊毒入心时被压制太久,心脉的旧伤需要慢慢养。好消息是,碎魂已除,圣蛊的力量正在修复他体内被蛊毒腐蚀的经脉,他的内力虽然大不如前,但往后处理政务、平安度日完全没有问题。
“他现在怎么样?”南夙问。
“比之前好多了。能坐起来了,早上还喝了一碗粥。”流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雀跃。
南夙加快了脚步。
乌烛的房间还是上次那间,但窗板已经全部打开了,午后的阳光铺了半张床。他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手里拿着一卷公文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色仍然苍白,但嘴唇已经有了血色,那双眼睛也恢复了从前的清明。
“鬼哭岭那边的事,流光跟我大概说了。”他将公文放下,看着她,“你一个人毁了王蛊?”
“不是一个人。沈序、舅舅、红苗的人都在。还有韩允执——他也在最后关头反水了。”南夙在床边坐下,简明扼要地将铜门后发生的事讲了一遍:王蛊、乌执的银针、戚禹和太子的援军,以及诏父的死。
乌烛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