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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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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最后都没有提过阿姎一句?”他问。

“提了。他说阿姎临死前留了一句话,说‘做这些,累不累’。他说他现在可以回答了——累。”

乌烛没有说话。他只是侧过头,看着窗外枣树上那盏终于被点亮了的油灯,沉默了很久。

“诏父这个人,聪明了一辈子,算了一辈子,到头来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如。他总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灵诏,因为灵诏太小,因为灵诏太弱,因为几百年来灵诏总是别人的附庸。可有件事他一直没想明白——灵诏之所以是灵诏,不是因为它有多大、多强,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几百年了,都还记得自己的来处。”

南夙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阿姎教你写第一个灵诏字?”乌烛问她。

“记得。是‘灵’字。”

“阿姎说,‘灵’字的上半截像山,下半截像河。山水连在一起,就是灵。灵诏人相信万物有灵,山有灵,水有灵,树有灵,虫有灵。人也有灵。诏父汲汲营营大半生,想要用黑苗的禁术造出一种能奴役所有灵诏人的东西。可是王蛊死了,灵诏还在。山还在,河还在,那些被抓去鬼哭岭当蛊引的人,他们的家人还在。”阿维将目光收回来,落在南夙脸上,“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南夙想了想。“先处理母蛊的事。南陌说母蛊在我体内封得太久,要尽早取出来。取出母蛊之后,我想回一趟红谷。阿姎的碑还没有立。”

阿维点了点头。“拿到手记后,我就让流光去寻了做石碑的工匠。碑已经刻好了。”

阿维是在南夙离开王城去鬼哭岭后的第五天收到那本手记的。

手记很厚,记录了阿姎离开红谷后的一切——她在灵诏游历的足迹,她寻找圣蛊的路线,她在灵诏王城定居下来后为红苗圣潭寻找复苏之法的各种尝试,乌肆青年时代的热情与爱,以及后来他如何被黑苗秘术诱惑、如何开始搜集禁蛊。

手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日期是阿姎出事的前一天:“我还是想试试。不是为了他,是为了红谷的桑树。来年春天,桑葚该结了。”

这是一封迟到了十年的诀别信,没有收信人,但收信人知道这是写给他的。

南陌在鬼哭岭的铜门前一直沉默着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从南夙手里接过手记,翻到有阿姎字迹的几页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字迹凹痕。他什么都没说,把连夜挖回来的桑树苗放进背篓里,说要带回红谷去,种在她碑旁边。

离开王城那天早上,阿维让人备了马车,将那块刻好的石碑小心地搬上去。碑身用的不是灵诏王室的青墨石,而是南陌从红谷带出来的一块白石,石面温润,边角未凿,只在正面刻了阿姎的名字,背面刻了另一行字。

南夙问流光那行字刻的是什么,他只是摇头,说不识字。

南夙也没有追问。她跨出门外时天光刚刚漫过院墙,脚边忽然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来了,正盘成一团正好横在门槛前面。她弯腰把豆豆捡起来搭在肩上,豆豆顺势爬上她肩头,尾巴勾着她的衣领,脑袋探出去,吐了吐信子。

“走了。”她歪头蹭了蹭豆豆凉丝丝的身体。

沈序牵过马来时,她刚好在翻看行囊里还有多少铜板——不多,但够路上买几只烤红薯。她抬起头,在晨光中冲他笑了一下,把行囊往马背上一甩,翻身上马。

通往红谷的路和来时一样崎岖。

不同的是,这次队伍长了些——南陌带着红苗族人走在最前面,阿苓腰间那只银哨子又有机会吹了,安雀和明较走在她身后,乌执骑着马跟在队伍的最末尾。

进了红谷的入口,那些巨大的叶片屋依然静静地立在溪边,和数月前她第一次踏进这个山谷时一样,又和那时完全不一样。因为这次她不是落难被人救进来的,而是回家。

南陌带着南夙走到谷中深处,停在那棵桑树下。

桑树比她离开时又长高了一些,枝头依然没有桑葚,但树下的泥土里已经冒出了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白瓣黄蕊,细细矮矮,被桑树的浓荫庇护着,长得很安静。

石碑立好之后,南夙半跪在碑前,用手指沿着刻痕一笔一画描了一遍。然后将阿姎那本手记、那把刻着阿姎名字的旧刀和从她妆奁上带回来的银簪一同放在碑前。

南陌单膝跪在她身旁,从腰间解下他从小戴到大的那只银哨子,放在碑前,和阿姎的银簪并排。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膝盖压着潮湿的泥土,背脊挺得笔直。

安雀远远站在人群里,没有上前。她家小姐跪在那里时始终没有回头,但她看见小姐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然后从怀里掏出阿姎留下的那枚银哨子,贴在唇边,轻轻地吹了一声。哨音清越,绕过桑树的枝干往山谷更深处飞去了。

明较站在安雀身旁,手里拄着那根已经磨得光滑的木杖,张了张嘴,又合上。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木杖往地上轻轻一拄,低着头,没有出声。

桑树下的这一幕,让远远站在溪边的阿苓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南陌的袖子。“南陌叔,碑背面那行字到底写的是什么?”

南陌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吾姐南忧’。是公主的哥哥,灵诏王乌烛亲手题的。”

阿苓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过了很久,他又扯了扯南陌的袖子。“那为什么是‘吾姐’?”

南陌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看着桑树下那个跪在碑前的女子,看着她肩上盘着一条懒洋洋的白蛇,看着晨光从桑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和攥着银哨子的手背上。

他想起许多年前桑树刚刚种下时,阿姐蹲在树苗前拍实了泥土,回头对他说:“陌儿,等这棵树结了桑葚,阿姐带你一起去摘。”

后来桑树每年都抽新枝,却从来没结过一粒果实。现在树还在,桑葚还没有结。但他的外甥女儿回来了,跪在这棵树前,吹响了她母亲留下的哨子。

南陌轻轻笑了一声。这是他回到红谷之后,第一次笑。

阿苓看见他的笑容,狠狠揉了几下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南陌叔刚刚是?

笑了?

在红谷停留的那几天,南陌将剩下的红苗族人召集起来,告诉他们圣蛊已经回到红谷的消息,并说要选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来接替族长的职责。

红苗的圣潭已重新涌出净水,谷中的药田和蛊虫养殖也开始恢复,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阿苓蹲在溪边喂豆豆吃田鼠——这是他从南陌那里学来的新本事。

豆豆现在除了南夙之外也肯吃阿苓喂的东西了,但每次吃完还是会飞快地溜回南夙肩上,用尾巴尖勾着她的衣领,一副“我只是暂时让你喂一下不代表我跟你熟了”的傲娇模样。

安雀和明较在帮着红苗族人清理圣潭边的碎石,安雀卷着袖子搬石头,明较在旁边拄着木杖递工具,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斗嘴,听不清在吵什么,但安雀的脸是红的。

沈序靠坐在桑树下,不远不近地望着溪边的队伍。

他手里的长剑已经擦完,刀刃上的水渍在日光下渐渐蒸发,但他没有收刀入鞘,只是将刀搁在膝上,望着桑树下那块碑最后一抹斜阳。

离开红谷的那天早上,南夙在阿姎碑前又站了很久。

她将手按在石碑上,触感微凉,掌心下是阿姎的名字。她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再等等。等来年春天,桑树也许就结了。

出谷时南陌递给她一只新的银哨子。这只哨子是新打的,哨身刻着一只展翅的飞鸟,飞鸟的翎毛雕得极细,和他从小戴到大的那只是同一对。他将哨子放进南夙手心,然后把她的手指轻轻合拢。

“你阿姎留给你的那只,你自己留着。”他说,“这只是新的。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吹一声,红谷的人都听得见。”

南夙将哨子握在手心,郑重点了点头。

安雀和明较已经先行离开了红谷,赶回王城帮阿维处理战后事务。南夙和沈序则踏上了东归的路。

从红谷往东走,地势渐平,山峦一层一层地褪去锋利的棱角,官道两侧的景色越来越开阔,越来越像大景。

两人两马,还有一条盘在肩头假寐的豆豆,沿着官道不急不缓地走。离开红谷后的第二天傍晚,他们在官道边一处高地上停下来歇脚。晚霞烧红了西边半边天,从这里已经能远远望见大景境内的丘陵和农田。

南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东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线,忽然回头朝一直落在队尾的人问道:“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乌执骑在马上,裹着那件在红谷新缝的灰布短褐——南陌让人给他换的,说旧的太脏了,洗不出来。他的气色比在鬼哭岭时好了些,但咳嗽还是没断,时不时就要停下来缓一阵。他望着东边半晌,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和上次在鬼哭岭树林里回答她时一模一样——不是逃避,不是敷衍,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茫然。

“那就先跟着。”沈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牵着两匹马,头也不回,“大景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陛下说三皇子一年前就已经病故了,那就病故了吧。你现在是乌执,顶多算是灵诏战俘。怎么处置,等回京再说。先把身体养好——你哪天不咳嗽了,再来商量怎么还那一箭。”

乌执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握缰绳的手。那只手的虎口处有厚茧,是练箭练出来的,练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断过。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是自嘲,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像是第一次拿到新弓弦时不知该拉还是该放的无措。

“行。”他说。

官道在丘陵间蜿蜒东去,晚霞渐渐收敛。他们重新上马,继续朝大景的方向走。没有人回头,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身后的风声——像哨音,又像叹息,从红谷的方向一路追过来,不悲不喜,只是安静地送他们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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