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岭的晨光落下来时,南夙站在山坡上,望着山下那片狼藉的营地,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的上元节,她站在步天楼顶,俯瞰整条玄武天街的灯火。那时候她刚到京城不久,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抓郑平、怎么找回灵诏古籍。
沈序跟在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双眼睛藏在灯影里,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后来他们一起查贪墨案、下江南、破驸马案,再后来她在杭州的栀子坡上让他替自己绾发,在侯府的石榴树下对安雀和红雾说“我喜欢沈序”。
不过一年,却像是过了一辈子。
“想什么呢?”沈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刚从营地那边回来,衣袍上沾了草灰和露水,手里拎着两只水囊。
“想去年上元节。”南夙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将胸腔里那股闷了一夜的浊气冲淡了些,“你在步天楼外面等我,手里捏着一只银铃。我当时想,这人真奇怪,买个铃铛哄我,也不怕我不领情。”
“你领了。”沈序在她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不但领了,还挂在脚踝上,走一步响一下,跟猫儿似的。”
南夙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只银铃——铃舌早已换成十九蛊的栖身之所,走起路来不再清脆,而是沙沙的虫鸣。
十九蛊在山腹里与王蛊的怨气对冲时受了些损伤,此刻正安静地蛰伏在铃铛深处休养,偶尔发出一两声极细微的振翅声,像在梦里翻了个身。
沈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在险山落水的时候,你那只银铃响了一路。我游过去拉住你,你浑身冰凉,这只铃铛却还是温热的。”
南夙侧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棱角分明,下巴上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眼下有疲惫的阴影,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和她在侯府第一夜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把她堵在梅林里,低头贴着她的耳朵说“夫人这是踩苔藓去了”,气得她抬脚踩他的靴尖。其实仔细想想,她当时踩到了,只是他没躲。他从来都不躲。
“沈序。”她叫他。
“嗯?”
“等这些事都了了,我们回一趟幸福巷吧。我想去看看乌禾,还有那片栀子坡。上次在那里你给我绾发的发带,后来在险山上被水冲走了。”
沈序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根浅绿色的布条。布条已经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边,但颜色还是能看出曾经是栀子坡上那片野栀子一样的嫩绿。“那天你睡着之后落在地上的。我说给你找根新的,你非要这根旧的。”
南夙看着那根发带,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她伸手接过发带,将它系在手腕上,打了个极紧的结。
山坡下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喊声,打破了这个短暂的安静。
“沈序!你再不下来,我就把你这匹矮脚马牵回京城当聘礼了!”戚禹站在营地边缘,一手叉着腰,一手夸张地指着沈序,神策军的赤色披风在他身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序站起身,朝山坡下走去。戚禹迎上来,照他肩膀擂了一拳。“伤员都安顿好了。你们家那个小丫头——叫阿苓的那个——一个人背了三趟伤员,比我的亲兵还利索。回头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跟我回神策军。”
“人家是红苗的人,你要挖墙脚先去问南陌答不答应。”沈序说,“还有,什么小丫头,人是男子。”
“南陌?就那个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实际年龄能当我爹的南陌?”戚禹缩了缩脖子,“算了。我来找你是有正事。太子殿下在营地外面,他要见你。”
沈序微微挑眉。太子殿下亲自带兵从京城奔袭到鬼哭岭,这份恩情不是一句“谢了”就能打发的。他拍了拍戚禹的肩,朝营地外走去。
营地西侧的空地上临时支了几张折叠桌,地图和文书摊了一桌。
当朝太子韩邬远正低头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韩邬远今年二十九岁,比沈序年长近十岁,面容清癯,眉眼之间没有太多天潢贵胄的架子,但说话时习惯微微眯眼,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
他放下笔,将刚写完的一封急信递给身旁的传令兵,然后朝沈序点了点头。
“军报已经快马送往京城了。两件事要跟你对一下。”韩邬远的语气不疾不徐,和他处理公务时一贯的风格相同,“第一件,关于灵诏王乌肆。对外口径是他炼蛊走火入魔,死于蛊虫反噬。灵诏内政自有灵诏王储处置,大景不会插手——这是陛下的意思。”
他看了沈序一眼,“但朝中有人不这么想。永昌侯今早又上了一道折子,说灵诏多年蓄意谋害大景皇嗣,应当趁此机会收回灵诏的藩属权,直接设郡县。”
沈序沉默了一瞬。永昌侯是朝中主和派的首领,但他所谓的“主和”从来不是真的爱好和平,而是想借和平之名行吞并之实。
设郡县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把灵诏变成大景的一个州,彻底摧毁灵诏王室的统治。
这样一来,灵诏人几百年的自治权就结束了,苗蛊三支的传承也会被掐断。对永昌侯来说,这是天大的功劳——不费一兵一卒就为大景开疆拓土;但对灵诏百姓来说,这是灭顶之灾。
“陛下的意思呢?”
“陛下没有表态。”韩邬远说,“但他让我来鬼哭岭,就已经是表态了。如果陛下想设郡县,来的就不是神策军,而是西南节度使的驻军。”
沈序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回头得跟南夙商量——灵诏的未来,说到底要由灵诏人自己决定。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韩邬远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沈序。锦盒不大,巴掌见方,漆面素净无纹,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沈序接过锦盒,没有立刻打开。他认出这蜡封上的印鉴——是镇北侯府的印鉴。
“这是今早驿卒送到营地的。从京城发出来时挂的是侯府的私印,走的是军驿加急,七天就到了。”韩邬远说,“我估摸着是你家里的事。灵诏王城那边,你尽管去,不用急着回京。京城那些老狐狸,我来对付。”
沈序将锦盒收进怀中,抱拳行了一礼。
韩邬远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折叠桌前。沈序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殿下,三皇子的事,朝中打算怎么处置?”
韩邬远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他将笔搁在砚台上,沉默片刻,然后开口:“三皇子韩允执,对外已经病故。一年前就病故了。所以灵诏那个叫乌执的人,不管他做了什么,大景的律法管不到他。”他重新提起笔,蘸了墨,“这是陛下的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