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序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朝营地走去。
他回到营地时,正好看到阿苓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举着一根草芯,正试图往豆豆嘴里塞。
豆豆盘在他膝盖上,脑袋缩在盘成圈的身体最中间,把嘴藏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黑豆子般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眼前这根来历不明的草芯。
阿苓又往前递了半寸,豆豆“嗖”地一下把脑袋缩进身体圈里,整条蛇盘成一只完美的圆环,像一枚被随手放在石头上的银镯子。
“公主姐姐说了,它不吃草。”红苗少年一脸挫败,嘟囔着把草芯扔了。
他想把豆豆从膝上捧下来,豆豆却忽然伸出脑袋,朝一个方向吐了吐信子。
南夙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药篓。她的气色比刚出蛊窑时好了些,手背上被蛹壳烫出的红痕已经涂了南陌配的药膏,泛着一层淡淡的草药绿。
豆豆从阿苓膝上跃起来,被南夙一把捞住,盘上手腕。
它喝了南夙的血之后与她之间有某种超越了普通饲主和蛊虫的感应,刚才在空腔里南夙用圣蛊消融王蛊时,它一直藏在沈序的袖子里,被圣蛊银光逼得瑟瑟发抖,此刻终于回到主人身上,卷着她的手腕紧紧缠了一圈,再也不肯松开。
南陌带着几个红苗族人把蛊窑里的残骸清理完毕,走上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六角深槽里的怨气已经全部净化了,现在圣潭的水可以重新灌入蛊窑,红苗的封印也已经在修复。陶瓮里那些封存的怨气和蛊蛹碎片需要先用圣蛊淬过的净水浸泡七日,才能彻底清除余毒。”他接过南夙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然后看着她,“净水需要你的圣蛊。”
南夙看了眼自己缠着豆豆的手腕,圣蛊还在休眠,但根基未损,淬一池清水不需要太多蛊力,她撑得住。
“行。淬完净水之后呢?”
“等封印修复好,红苗圣潭重新接管鬼哭岭。”
“之后还要做什么?”南夙问。
“处理你体内那枚母蛊。子母蛊的母蛊在你体内,子蛊在几位大景皇子体内,只要母蛊还在,危机就没有真正解除。”
沈序正好从营地外走过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南陌看见他,又看了南夙一眼,叹了口气。“别急,至少他现在还好好站在这里。母蛊被你用银针封着,暂时不会发作。你把圣蛊养回来之前,不要轻易动它。”
戚禹从另一侧走过来,将一叠刚整理好的军报放在桌上。
他听见了南陌最后那句话,偏头看了看沈序,又看了看南夙,然后指着不远处正蹲在地上帮一位老妇人包扎手腕的一个年轻人,压低声音说:“差点忘了。营地南边那个穿灰布短褐的人,自己骑马从京城来的,说是姓林,翰林院的。”
沈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朝沈序微微点了一下头。是林清。他比京城分别时瘦了些,下巴的线条更硬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种平静的、永远在观察什么的神情。
沈序朝林清走去,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林清将手中的绷带打了一个结,拍了拍老妇人的肩,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沈序。
“驸马的案子结了之后,吏部有人来翰林院调薛鹤之的档案,被我拦下了。档案里有一份他生前整理的大景科举弊案材料,涉及好几个世家的子弟。这些材料在吏部走公文的流程,太慢了,也容易丢。我想了想,觉得还是直接交给你。”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只油纸包,递给沈序,然后微微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他生前说过很多次,如果有机会,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一个不怕得罪世家的人。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你。还有戚大人——他在吏部这两年被排挤得很厉害,薛鹤之的案子正好是他亲自过的手,所以我想请他帮忙。”
沈序接过油纸包,在手中掂了掂。不重,但沉甸甸的。“这些东西送到戚禹手上,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不会再考科举了。”林清的声音很平静,“这是鹤之的遗愿。”
沈序将油纸包收好。他想起薛鹤之在云寂寺的金窖里,想起他跪在静音笼里被拔去牙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却始终没有供出同党的模样。那时候薛鹤之只求一件事——替薛邝报仇雪恨。现在他的仇报了,他留下的东西也该有人接着。
“东西我会转交给戚禹。”
林清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朝他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朝营地外走去。他走得不快,步伐却极稳,是一个已经做了所有想做的事、终于可以坦然面对接下来任何境遇的人才会有的步伐。
沈序叫住他。“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回青州,”林清转过身来,对他笑了笑,“帮他父亲扫墓。”
南夙蹲在溪边洗手时,沈序走过来将那块刻着沈字的玉牌翻了个面,递给她看。玉牌背面有几行蝇头小字,她凑近认了认——是沈疏的笔迹,和她上次在侯府书房看到的账册批注字迹完全一致。字刻得极浅,笔画却筋道分明,看得出是锥子蘸了金粉,一笔一画慢慢地凿进去的,每一道撇捺的收笔处都微微上挑,是沈疏写了几十年字改不掉的老习惯。
南夙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念出来:“吾儿,父已知汝身世。十八年前汝母抱汝入府,吾便知汝非吾血脉。然养育之恩非血脉可限,汝姓沈,汝永远是沈家人。无论何时归家,门不落闩。”她念完最后四个字,抬起头来,正好与沈序的目光对上。
玉牌背面那行“门不落闩”在晨光下闪着淡淡的金辉。她见过沈疏在侯府书房里板着脸训沈序,也见过阿家生辰那日他悄悄把最嫩的鱼腹肉夹进侯夫人碗里。那么硬气的人,刻出来的字却是软的。
“看来这次回京城,不光要解决母蛊的事,还要解决你的身世。”她说。
沈序将玉牌翻转过来,在掌心上轻轻摩挲。“身世是陛下的,家事是我的。两道门,各开各的。”他站起身,将两匹马的缰绳分别握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鬼哭岭黑色的山体,然后将其中一根缰绳递给南夙。
“先去王城。阿维还等着。”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向正东——那是灵诏王城的方向。
南夙握住缰绳,也上了马。银哨子在她颈间轻轻晃动,反射着东边天际越来越亮的曙光。沈序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她没有犹豫,轻夹马腹,跟了上去。
身后,鬼哭岭的山体在晨光中一点一点褪去它狰狞的轮廓,像一块被摔碎又勉强拼回去的生铁,终于在这一刻被光重新熔铸了一遍。
而在更远处,在京城方向,神策军归程的马蹄已扬起尘土,太子殿下的急报、戚禹的军功簿、薛鹤之留下的弊案材料,以及一封刻着“门不落闩”的家信,正沿着不同的路线,日夜兼程地奔赴同一座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