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夙沿着甬道往回走,沈序走在她身侧,沉默着,只是将她的手握得很紧。
甬道两侧那些封魂瓮的陶瓮已经全部碎裂,碎片散落一地。那些被封存的怨气已经消散,石壁上那些古老的刻痕被圣蛊的光芒冲刷过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走出鹰嘴岩裂隙的那一刻,晨光迎面洒下。东边天际那道鱼肚白已经扩散成了漫天的朝霞,将整座鬼哭岭黑色的山体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山脚下,神策军的赤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从傀儡状态中苏醒的百姓正在军帐前排队领取水和干粮,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失而复得的亲人失声痛哭。阿苓背着他的药篓在人群中跑过,腰间那只银哨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一个颀长的身影朝这边走来。那人穿着一身赤色战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额间系着一条同色抹额,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山坡,一直走到沈序面前才停住脚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戚禹伸出手将沈序重重地拽进怀里,在他后背上用力擂了一拳。
“我就知道你没死。”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打量着沈序狼狈的衣袍和沾满窑灰的脸,嘴角一咧,“不过看起来跟死了也没太大区别。”
“你来得太慢了。”沈序说。
“慢?”戚禹眉毛一挑,“我拿着你媳妇写的信连夜进皇宫面圣,在御书房里跟太子他们两个一起和朝中主和派吵了整整一个时辰。永昌侯那老头说我危言耸听,护安侯说他儿子当年在边关和灵诏人做过生意,灵诏绝对不是好战之国。要不是太子殿下把你在杭州查到的军饷贪墨案账册和红雾画骨的供词当场呈上,我差点被人当成意欲挑起两国战事的疯子轰出来。你说我来得慢?”
沈序看着他衣袍上被刀锋划破的裂口,看着他额间抹额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看着他眼底因为连日奔波而熬出来的红血丝,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谢了。”
“别谢。”戚禹摆摆手,忽然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猜猜看,这次带兵的主帅是谁?”
沈序看着他那副“你绝对猜不到”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太子殿下?”
“还有奚梧。但功劳全挂太子名下——陛下说的。太子殿下亲自带着神策军从京城出发,走的是西南军道,沿途经过三省,每到一处都要和地方官交涉补给、安抚沿途百姓。他处理这些公务的速度比你在边关还利索。”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让我转告你——‘不必急着回京,先陪弟妹回灵诏处理家事。京城那些老狐狸,我来对付。’”
沈序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山坡下传来阿苓中气十足的喊声:“南陌叔!军帐这边有伤员,解毒药不够用了!”
南陌朝南夙点了点头,带着几个红苗族人快步朝山坡下走去。南夙正要跟上去,忽然看见林子边缘那棵倒伏的枯树下,一个人正坐在那里。
韩允执背靠着枯树的树干,裹着那件沾了血的大氅,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极细小的哨音,像肺叶里卡着什么永远出不来的东西。他的短剑搁在膝上,剑身上那些黑纹在晨光下已经暗淡了大半。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开口:“他死了吗?”
“死了。”南夙说。她顿了顿,补充道,“自己服的毒。黑苗的噬心蛊。他连死都算好了。”
韩允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肌肉反应。“那很好。”
南夙看着他。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被蛊虫压制了半辈子的身体在刚才那一战里已经耗尽了所有仅剩的力气。但他还活着。不是作为诏父的棋子活着,不是作为韩允执活着,而是作为他自己——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归属的他自己。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韩允执沉默了很长时间。晨光从林缝间漏下来,照在他沾满窑灰和血迹的大氅上,照在他手腕上那一圈被镣铐磨出的旧疤上。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不是逃避,不是敷衍,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茫然。从小到大,他的每一天都在完成诏父给他的任务。没有任务了,他这个人好像也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
南夙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膝边的枯树干上。那是一小包干粮,用粗布裹着,是离开王城前南陌塞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