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王蛊破蛹的最后一个蛊引……”
南夙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乌烛说的话——王蛊需要五样东西:怨气、蛊窑、黑苗咒术、灵诏王室血脉的鲜血,以及圣蛊的碎片。
韩允执体内流着乌家的血,他是乌晟的儿子,是诏父的亲侄子。他从一开始就不是诏父的盟友,而是诏父为王蛊准备的最后一个祭品。
“你从来就没打算让他当皇帝。”南夙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乌肆转过头来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当然不会当皇帝。一个从小被我捏在手心里的棋子,一个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的病秧子,凭什么当皇帝?他只是我用来接近大景皇室、用来试探沈序体内蛊虫、用来激活王蛊的工具而已。”他顿了顿,“和你一样。”
南夙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
她没有接这句话。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气话,不是讽刺,不是激将。这就是乌肆真实的想法。
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工具。他的妻子是工具,他的女儿是工具,他的侄子是工具,灵诏的上千条人命也是工具。他用完一个扔一个,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我现在终于理解,阿姎为什么临死前要你把我送走。”南夙说,“她不是怕你利用我。她是怕我变成你。”
乌肆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韩允执忽然动了。
他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极小的银针,针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纹,在窑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将银针猛地刺入自己的后颈,指尖在发际线附近摸索了一下,然后用力往下一按。
银针入体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震,从喉口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然后围绕他周身几步之内的黑气触须同时失去了方向,在原地无头乱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命脉。
南夙几乎是在同一刻用圣蛊感知到了他体内的变化。压制经脉的蛊虫还在,但它被银针的力量暂时封住了与母蛊之间的联系。换句话说,乌肆无法再通过那枚母蛊杀死他。
“这是我花了很多年才弄到手的东西。”韩允执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血迹,但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破碎感,只剩下一种冷而亮的锐利,“黑苗符纹针,专门用来封住子母蛊之间的感应。我从前不敢用在别人身上,不敢顶撞你,不敢违抗你的任何命令——因为我怕你发现。但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他撑着石壁站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柄泛着黑纹的短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黑纹在窑火下泛出幽蓝色的光泽,那是淬了蛊毒的标记。
“我替你杀过人,替你送过信,替你在京城潜伏了十几年。到头来你要拿我当蛊引。”他用短剑指向乌肆,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伯父,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伯父。从现在起,你不必再假惺惺地叫我允执了——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乌家的人吗?那我就用乌家的方式,跟你做个了断。”
乌肆看着那柄短剑,看着韩允执握剑的手势,看着他那双不再刻意伪装病弱的眼睛。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审视猎物般的冷笑,而是一种更加轻蔑的、带着嘲讽的笑。
“你比你父亲当年更蠢。”他说,“他至少知道在动手之前先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你连后路都不留,就敢在我面前拔剑。你以为一根银针能救你?你以为我的蛊只有蛊虫本身?”
他抬起手,袖口的黑气骤然暴涨,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触须,朝韩允执狂涌而去。那些触须不是实体的,而是蛊虫的力量凝聚成的怨气——每一根触须都是一份被强行封存的怨毒,沾到皮肤就会立刻钻入经脉,将活人的血肉一寸一寸腐蚀殆尽。
就在这时,沈序拔刀了。
长刃出鞘的瞬间,刀锋反射的窑火光芒在空腔中划过一道弧线,将最先涌来的几根触须拦腰斩断。
南夙与他几乎是同时动作——她抽出腰间长刃,横刀挡住另一侧涌来的触须。断掉的触须落在石地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石面上立刻出现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灼痕。
“韩允执!”沈序厉声道,“右翼!”
韩允执没有回答。
他的短剑却已经稳稳地切换到格挡的姿势,整个人朝右侧斜掠而出。剑锋划过空腔的热浪,将一排扑向南陌和红苗族人的触须斩成两截。
他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剑却都精准得可怕,像是把所有仅剩的力气都用在了刀刃最需要的那一寸上。
乌肆看着他们的配合,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他将左手也抬了起来,更多的黑气从蛊窑上方的陶瓮中涌出,在空腔中汇聚成一道黑色的旋涡,朝石门方向缓缓压过去。怨气所过之处,石壁上的青苔瞬间枯萎焦黑,化成粉末簌簌往下掉。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沉闷的爆炸声从山体外面传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爆炸声连绵不绝,震得穹顶上的钟乳石剧烈摇晃,几根较细的石尖终于承受不住,断裂坠入蛊窑,溅起一片滚烫的胎液。
南夙猛地转头看向石门方向。那个叫阿苓的少年从门外冲进来,脸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睛亮得吓人。
“山外有援军!山外有援军来了!军帐那边全部起火了!”
南夙快步走到石门前,探出身子朝密道的方向望去。
密道的入口处有一道窄缝,从那里能勉强看到山脚军营的一角。
军营的东侧和西侧同时燃起了大火,火光在夜风中迅速蔓延,将整片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尚未从王蛊控制中苏醒的傀儡士兵仍然呆立在原地,而营地边缘的哨塔上,有几面旗帜正在倒下。
可却不是灵诏的黑旗。倒下的是鬼哭岭守军的旗帜。新升起来的那一面,火光映照下隐约能看清颜色,那是一面赤红色的战旗。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飞鹰。
“是戚禹。”沈序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面赤红旗帜上,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暖意,“他把神策军带来了。”
南夙心头一震。
神策军是京城禁军中最精锐的一支,没有陛下的虎符和兵部的调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戚禹能带着神策军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他拿着她送回去的信和证据直接面圣了。
她告诉他乌肆要杀的不止是沈序和韩砚,而是所有在京皇子的性命。大景的储君和皇子受到来自灵诏的致命威胁,这可不是一桩普通的贪饷案了,这是一场针对大景国本的战争。
戚禹做到了。他拿着她的一封信,说服了陛下,调来了神策军,从京城一路奔袭到鬼哭岭。
她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山外的爆炸声还在继续,神策军的进攻比任何计划都要猛烈。戚禹大概是把这两年憋着的劲全部发泄在今晚了。
“来得还真是时候。”
沈序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握紧刀,重新转过身去面对乌肆。
乌肆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属于棋手的冷静。他看着穹顶上那线月光,又看了看蛊窑中那枚已经出现裂纹的蛹,像是在重新计算棋局的走向。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他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将袖口的黑气全部收敛回来,转身朝蛊窑走去。
“王蛊快成形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等它破蛹,你们所有人都会成为它的第一批傀儡。神策军也好,红苗蛊师也好——在百里蛊域的控制下,谁都逃不掉。你们的选择只有一个: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等着被王蛊吞噬。”
南夙看着那枚已经开始破壳的蛹,又看了一眼沈序和南陌。然后她将长刃收入鞘中,朝蛊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