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门开启的声音不是吱呀,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地底深处碾过的轰鸣。
整座山体都在震颤。
碎石从穹顶的裂隙簌簌落下,砸在空腔地面上,溅起一片片尘雾。
铜门表面那只沉睡蛊虫的浮雕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沿着翅翼的纹路蔓延,将它一分为二。两扇门板缓缓向内滑开,露出门后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夜明珠,但那些珠子已被经年的污浊之气腐蚀得黯淡无光,只剩下一些惨绿的残芒照在湿漉漉的石壁上,像鬼火。
空气中涌出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南夙被这股气息扑了一脸,胃里翻涌了一下。她立刻认出这种气味——不是腐肉,是蛊蛹成熟时分泌的胎液。王蛊快要破蛹了。
“走。”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甬道里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南陌将几枚银针分发给红苗族人。“蛊窑内部会有瘴气,银针变色就立刻退,不要逞强。”
红苗族人依次从沈序面前经过,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对他轻轻点了点头。那个最年轻的、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走过时,甚至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沈序认出那张脸——来鬼哭岭的路上,这个少年一直走在队伍最后面,负责消除他们经过的痕迹。他叫什么名字沈序不知道,只知道他腰间挂着一只银哨子,休息时会吹一些不成调的小曲,被南陌瞪了一眼就缩缩脖子,把哨子塞回腰带里。
沈序伸手拦住了他。“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阿苓。”
“阿苓,”沈序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刃,递给他,“帮我拿着。等我回来再还我。
阿苓看着那柄短刃,又看了看沈序,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接过刀,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独自一人留在了原地。
队伍开始沿着甬道向内推进。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只嵌入墙体的陶瓮,瓮口封着已经发黑的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咒文。南陌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是黑苗的封魂咒,”他压低声音,“每个瓮里都封着一个活人的怨气。用这种怨气温养蛊蛹,是黑苗最邪的炼蛊法门。”
南夙没有说话。她一边走一边在数那些陶瓮。
甬道左侧十七个,右侧十八个,尽头转弯处还有三个。三十八个。每一个陶瓮背后都是一个被投入蛊窑活活烧死的人。三十八条命,三十八个家庭的破碎。
而这还只是甬道里的一小段。照乌烛地图上标注的蛊窑规模,整座窑里这样的陶瓮至少有上千个。
她将手按在最靠近自己的一只陶瓮上,隔着发黑的符纸,圣蛊感知到了封在瓮中的怨气。那种怨气没有意识,没有灵魂,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被强行撕裂的痛苦,像一声永远喊不出口的尖叫。
南夙收回手,加快了脚步。
甬道的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没有封印,只是一扇普通的石门。
但石门后面有什么?
她已经感知到了那两个人的气息。
一个阴冷而克制,像一把被反复淬炼却从未出鞘的刀;另一个微弱却带着锋利的病态。
诏父乌肆。韩允执。
南夙将手按在石门上,回头看了沈序一眼。他点了点头。她用力推开石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腔,比外面的地下空腔更大、更深。穹顶上倒悬着无数根钟乳石,石尖在热浪中微微晃动。
空腔的底部是一座巨大的黑色蛊窑,窑身呈六角形,六个角各有一条深槽,槽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粘稠而炽热。每一条深槽的尽头都连接着一只嵌入地面的巨大陶瓮,陶瓮里翻涌着浓稠的黑气。
而在蛊窑的正中央,悬着一枚巨大的蛹。
那蛹足有半人高,蛹壳呈半透明的暗红色,能看到蛹壳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每一次蠕动都会将一圈暗红色的脉动推向四面八方,那股脉动掠过身体时,南夙感觉自己体内的圣蛊猛地颤了一下。
王蛊。
它还在沉睡,但破蛹,很快了。
蛹壳上已经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裂纹边缘渗着粘稠的荧光液体,滴落在蛊窑底部,发出嗞嗞的灼烧声。
蛊窑前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那人身形颀长,削瘦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他穿着一身玄青色的长袍,袍角沾了窑灰和暗红色的胎液。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那枚巨大的蛹,姿态从容得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杰作。
“你来了。”乌肆没有转身,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预料到的事。
南夙站在石门口,与他相隔十步。这十步的距离,隔着她整个童年。
从六岁被送出王城,到九岁第一次圣蛊发作痛得在床上翻滚,到十六岁远嫁京城——每一步都是这个人在背后推着走。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与他再次面对面的场景,但真正站在这里时,她发现自己心里只剩下一种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悲伤,甚至不是愤怒。是一种冰冷的、像刀锋一样清晰的决绝。
“怎么,连父亲都不叫一声?”乌肆终于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