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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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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能硬碰硬。”沈序终于开口了,声音沉而稳,“斩首。只要毁掉王蛊的核心——那只母蛊——所有的傀儡就会同时失去控制。而诏父一旦失去王蛊的加持,他的傀儡军队就是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

“王蛊的核心在鬼哭岭的蛊窑最深处,有重兵把守。”乌烛道,“而且蛊窑内部结构极其复杂,岔路繁多。没有地图,进去就是送死。”

南夙从怀里掏出那张桑皮纸,展开。

纸上是乌烛在遇刺之前亲手绘制的鬼哭岭地图,米粒大的字密密麻麻标注了每一条通道、每一处哨卡、每一个暗门的位置,还有蛊窑内部的详尽构造。这是他用命换回来的情报。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工工整整的标注,仿佛看见了他强忍着蛊毒发作的疼痛,在火把的微光下低头书写的身影。每一个字都是一次咬牙,每一笔画都是一次清醒的坚持。

“你有地图。”她说,“我有圣蛊。沈序有刀。舅舅有红苗的蛊术。”她将桑皮纸折好,收回怀里,“我们不需要打赢一支军队。我们只需要赢一个人。”

乌烛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昏黄烛光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琉璃色瞳孔。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从踏进这间屋子到现在,她只在叫他“哥”的时候红了一次眼眶,然后就再也没有哭过。

良久,他闭上眼睛,声音很低,低得像一声叹息。

“阿夙长成大人了呢。”

南夙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他额头上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轻轻拨开。

入夜后,其他人陆续退出了房间,南陌在院子里的小厨房给乌烛煎一副新药,流光蹲在门口守着,沈序出去找水。屋子里只剩下南夙和乌烛两个人,烛火在床头的灯盏里跳了跳,将兄妹俩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你的伤……严重吗?”乌烛忽然问。

南夙愣了一瞬,没料到他会突然提问。她摇摇头,“我的伤不严重,舅舅他医术很好,我和沈序的伤都是他治好的,他也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说到这,她停了下来,转头望向乌烛,道:“刚刚那个人,就是我在信中告诉你的舅舅。”

她说话,抬头看了看乌烛的眼色。

因为严格来说,南陌并不是乌烛的舅舅。

忘了说,她和阿维并不是一母同胞。阿维是诏父与他的上一任妻子所生。那个女子据说也是一位温柔的人,只可惜身子骨弱了些,生下阿维后没多久便离开了。

乌烛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只是浅浅地点了下头。

南夙此时又道:“舅舅说,你也应该这么叫他。”

他掀起眼眸看向南夙,知晓她是在告诉自己,不论如何他们都是一家人。他对此有些无奈地笑了,抬手揉了揉南夙的头,柔声地道:“好,那阿夙替我谢谢舅舅。”

“好!”南夙重重点头。

“对了。”乌烛忽然开口。

“怎么了?”

“虽然上次已经亲眼见过,但阿维还是想亲口问你,在京城的这段日子,过得好不好?”

“好。”她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又补充道,“沈序待我很好。阿家也很好。阿翁虽然话少,但因为阿家总护着我,他也不敢说什么。还有沈褚——沈褚你知道吧,沈序的弟弟——他才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个高度,“嘴甜得要命,成天‘嫂嫂嫂嫂’地叫。安雀现在跟他可要好了,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吃点心,还密谋些有的没的。还有红雾,她们你都见过了,与我相处得很好。”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想把所有细碎的温暖都倒出来,让阿维看看她在那边过得有多好,好让他放心。但说到安雀又咽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搁浅。

她低下头,看见袖口上有一小块干涸的泥渍,是楠木寨外面那条泥路上溅的。

“安雀还不知道你受伤的事,”她重新抬起头来,声音已经恢复如常,“我让明较陪她留在红谷了。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我再回去接他们。”

乌烛看着她说这些琐碎事时微微弯起的嘴角,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他从小就知道他的妹妹总有一天会长成大人,但他想象中的那一天是缓慢的、循序渐进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坐在他床前,用一种想要哄他开心的语气,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在别处的生活。而他躺在这里,连抬手摸摸她头的力气都没有。他们用了这么多年才学会如何做兄妹,却又在学会的同时就要开始练习告别。

“阿夙。”他打断她。

“嗯?”

“那年在石语,你把圣蛊第一次弄醒的时候,痛得在床上滚了半夜。安雀吓得跑来找我,我连夜骑马赶去石语,天亮才到。你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还记得吗?”

南夙摇了摇头。

“你那时瘪着嘴巴哭着说:‘阿维,你怎么才来?’”乌烛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牵动了胸口的伤,让他微微皱了皱眉,“那时候你才九岁,我以为你会怨我将你扔在石语。可是接着,你又立马心疼地看着我说:‘阿维,你怎么瘦了。’你就是从小就是这样。自己还那么小,却永远最关心家人。”

他顿了顿,“所以我知道,你要是来了灵诏,肯定还是会来找我。”

南夙低下头,过了很久,久到乌烛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所以你要活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去。

沈序端着水碗走进来时,南夙正趴在床边。

她没有睡,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很匀。

一只手还握着乌烛的手指,另一只压在额头上,挡住自己的脸。沈序轻手轻脚地将水碗放在床头矮几上,然后在她身边蹲下来,也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从额头上移开,轻轻按在自己膝头,用手掌覆着。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见她的睫毛是湿的。

“我没事。”她先开口。

沈序没有戳穿她。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又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一根一根地将她的手指合拢,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大拇指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沿着那些银色纹路的走向,一下一下地抚过去。

“我刚才在外面碰见南陌。”他换了话题,“他说他在附近找到了一个废弃的草药铺子,铺子虽然空了,但地窖里还存着几味能用的药材。他今晚连夜配一些药,明天应该能配出来——对乌烛没用,但对我们进鬼哭岭有用。可以暂时压制王蛊外围那些蛊虫对人的影响。”

南夙点了点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沈序,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父亲做了诏父做过的事——你会杀他吗?”

沈序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枣树上那盏没有点亮的油灯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声音很静。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我不敢。也许我会像你一样,先做,后想。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比你父亲勇敢得多。”他说,“你父亲不敢面对的事情——承认自己犯下的错,承担自己造成的后果,这些他一样都不敢。他只会躲在鬼哭岭里用无数人的命来填他的野心。但你能。你从六岁起就在独自承担不属于你的罪,然后你用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把它从心里挖出来。这比杀一个人难多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所以如果真到了那一刻——面对你父亲的那一刻——你不用害怕你会变成他。你永远也不会。”

南夙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手翻过来,把脸埋进他的掌心。

许久之后,闷闷的一声从指缝间传出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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