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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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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诏王城比南夙记忆中更冷清。

她上一次站在这里,是出嫁那日。宫门大开,红绸铺了十里,全城百姓挤在街道两侧,探着头看她这个即将远嫁的公主。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青墨石铺就的宫道上,泛着温润的光。她坐在马车里,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身后那座宫殿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目送她。

此刻她站在同一条宫道上,抬眼望向前方。青墨石还是原来的青墨石,但路面上多了许多裂缝,缝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宫墙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胎,像一张被撕了一半的面具。

墙头蹲着几只乌鸦,歪着头看她,既不叫也不飞,只是安静地歪着头,像是这座城里所有活物的缩影——还在,但已经不发出声音了。

流光说,半年前诏父下令将王城一半的守军调往鬼哭岭,剩下的兵力只够守住几道主要城门。

城中的百姓走了一大半,有的是被抓走的,有的是自己跑的。留下的人寥寥无几,白天也闭门不出,只有清晨和黄昏时分,能看到几缕炊烟从城西北的角落里升起来,细瘦的,灰白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殿下在这里。”流光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来。

入了王城后,南夙本来打算将他送走,奈何流光脑子一根筋,苦苦哀求一定要留下来陪着殿下。南夙拗不过他,放他去了。

这扇门夹在两家已经关门歇业的店铺之间,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门上没有匾额,没有门环,只有一块脏兮兮的蓝布帘子挂在门楣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南夙掀开帘子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青石板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脚印,不多,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双。

墙角堆着几个空药罐,罐底的残渣已经干涸发黑。院中央有一棵枣树,树干上钉着一根铁钉,铁钉上挂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油灯,灯罩上蒙了一层灰。

正屋的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南夙走到门前,手掌抵在门板上,停了一瞬,然后推开。

屋里比院子里更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的安静,而是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的安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旧木头和烛蜡的气息,又苦又涩。

南夙走到床边。

乌烛躺在那里。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颌的线条变得刀削一样锋利。身上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锁骨凸出得吓人。左手搭在被褥外面,手背上的青色血管一根一根清晰可见,指节因为长期握剑而微微变形,此刻却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看见南夙的一瞬间,先是一愣,随即浮上一层薄薄的怒意。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石面:“我不是让老板娘告诉你别来吗?”

南夙在床边蹲下来,握住他那只搭在被褥外面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灰紫色。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她低头搓着他的手背,试图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我什么时候听过你的话?”

乌烛闭上眼睛,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平息什么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眼里的怒意已经退下去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无奈。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三天前到的楠木寨,茶铺老板娘告诉我的。你的信我收到了。”南夙扣住他的手指,没有将流光供出来,直接问道,“碎魂怎么解?”

乌烛没有回答。

站在床尾的流光忍不住开口了:“大夫说,碎魂入心之后无药可解。除非——”

“除非什么?”南夙没有回头。

“除非有圣蛊。”流光的声音低下去,“大夫说,圣蛊能压制一切蛊毒。但圣蛊在公主体内,公主要是把圣蛊渡给殿下,公主体内的母蛊就会失控。到时候殿下是救回来了,公主自己就……”

“我知道了。”南夙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乌烛的手指在她掌心里猛地收紧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眶同时红了。她用另一只手将他的手合握在双掌之中,说:“哥。”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哥。从前叫的都是“阿维”。

阿维是灵诏语里兄长的昵称,她从小就这么叫,撒娇的时候叫,生气的时候也叫。但“哥”不一样。“哥”是大景人的叫法,是沈序叫沈褚时的语调,是韩砚抱头痛哭时对韩世衡喊的那一声。

她把两个国家的语言混在一起,用一声跨越了千里山河的呼唤,把他从灵诏的大殿下,喊成了她一个人的哥哥。

“我已经没了阿姎,不能没有你了。”

乌烛看着她。他一生克制。克制着不违逆父亲的意思,克制着不让任何人看出他暗中培植势力、保护妹妹、对抗父亲。

克制了二十多年,此刻却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眼尾那一滴无声滑进水波里的温热液体。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放弃了所有阻拦的念头,轻声道:“好。”

他回握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开始说正事。

“这些年来,诏父一直在搜集黑苗的禁蛊。灵诏统一时曾祖烧掉的那批古籍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更多的被黑苗族人带到了边境外。后来黑苗余部投靠了西域一个小国,在那里定居、繁衍,也把黑苗的蛊术保存了下来。诏父不知从什么渠道联系上了他们,用灵诏的药材和金银换取了大量的黑苗秘法。”

他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轻:“其中有一样,叫作‘王蛊’。王蛊不是一只蛊虫,而是一个蛊阵——用活人祭炼、以怨气喂养的百蛊之王。据说这种蛊一旦炼成,方圆百里之内所有体内有蛊虫的人,都会被它操控心智,成为傀儡。诏父在鬼哭岭建了一座蛊窑,专门用来炼制王蛊。岭下抓来的那些壮丁,都被当作蛊引,投入窑中活活烧死。每一只蛊虫的孵化,都需要一个活人的怨气作为温床。”

南夙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想起楠木寨那些棚屋里的人,想起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和目光空洞的妇人。他们的丈夫、父亲、儿子,不是被抓去当兵了,是被抓去当蛊引了。

“这件事,和韩允执有什么关系?”她问。

乌烛的目光暗了一下。“韩允执是诏父的侄子。他的父亲,也就是诏父的弟弟乌晟,当年因为触碰黑苗禁忌被祖父逐出王城,流落边关。诏父趁着这个机会将他年幼的儿子留在身边,以‘代弟弟抚养’的名义秘密养大。韩允执五岁那年,诏父将他送往大景为质。表面上是灵诏向大景示好的象征,实际上他从那天起就带着一身的蛊术知识,成为了诏父埋在大景最深的一枚棋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韩允执被送去大景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是诏父花了数年时间谋划的结果。他需要一个身负灵诏血脉、又能以合法身份进入大景宫廷的人。韩允执是他弟弟的儿子,本不在灵诏继承序列之中,就算事情败露,灵诏也可以推脱说乌晟早已被逐出王室,与他毫无关系。”

南夙沉默地听着。她想起京城里的韩允执——摇着折扇,脸色苍白,说话慢条斯理,永远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他在大景宫廷里装了十几年的病弱皇子,用咳血和畏寒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可他的弓术却精准得可怕,在险山上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一箭擦过沈序的手臂,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只擦破皮肉,不伤筋骨,正好够让子蛊侵入体内。

“他的病弱是装的?”

“不全是装的。”乌烛咳嗽了两声,“诏父在他体内种了一种压制经脉的蛊虫。这种蛊会让他常年手脚冰凉、怕冷畏寒,看起来就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但这也是为了保护他——压制经脉虽然让他不能习武,却也让蛊虫的气息变得极弱,极难被感知到。你在京城没有发现他体内的蛊虫,就是这个原因。”

南夙默默点头。压制经脉的蛊虫力量稍弱,和她之前遇到的那些完全换了命蛊的黑衣人的情况还不完全一样。加上她那时对他虽有怀疑,却没有近距离探查过,自然感知不到。

“他和诏父的交易是什么?”

“诏父帮他夺大景的皇位,他帮诏父完成王蛊的最后一步。”乌烛看着南夙的眼睛,“王蛊需要五样东西——怨气、蛊窑、黑苗咒术、灵诏王室血脉的鲜血,以及一样最重要的:圣蛊的碎片。诏父当年剥夺阿姎圣蛊的时候,圣蛊并不完整,只带走了大半的力量。还有一部分碎片随着阿姎的死散逸在了她的蛊虫和血脉之中。诏父需要那些碎片来激活王蛊的核心。”

“阿姎的蛊虫——”南夙的声音微微一紧,忽地想起来什么,阿姎已经去世,她的蛊虫和血脉都在南夙这里,若是光有她还不够,那这世上还能够替代的东西,只有……

“沈序体内的蛊……”她轻声呢喃。

乌烛点了点头。“前几日收到你的信后,我心急如焚,又无法放下手中的事去寻你们,只好派人四处查探。你在信中告知我沈序体内有一枚阿姎的蛊,托我去查,我去了阿姎的寝殿,翻遍了整个宫殿才找到阿姎留下的一本手记,里面就记录着沈序体内这一枚蛊。

所以那一箭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试探。沈序体内的蛊虫是不是阿姎留下的那一只,需要用特定的蛊毒去引它反应。韩允执那一箭表面上是激活子蛊,实际上箭头上还涂了另一种东西——专门用来引动阿姎蛊虫的引子。他试完之后就知道了:沈序体内确实有阿姎的蛊虫,也确实可以用来作为激活王蛊的最后一把钥匙。”

南夙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枣树上的油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铁钉在树干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乌鸦鸣叫。她将乌烛的手放回被褥里,站起身来。

她看向在场的所有人,“所以现在我们的对手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诏父在鬼哭岭炼王蛊,韩允执在暗处替他清除障碍。他们还有一支傀儡军队,人数不详,但按照楠木寨和鬼哭岭失踪的人口推算,至少上千人。”

“上千人。”南陌倒吸一口气,“我们加上我带来的人,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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