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允执。
那个在京城里一直想要见她的人,那个在侯府后院摇着折扇、用病弱之态掩饰一切的人,那个一箭打入他体内子蛊的人。
他身上流着大景皇室的血液,也流着灵诏王室的血。乌肆养了他五年,将他送回大景,让他在京城潜伏十余年。他学会了蛊术,学会了用病弱的外表掩藏利爪,学会了在两个国家之间游走,做一个谁也看不清底细的双面棋子。
可他是为了什么?为乌肆效力,帮他完成王蛊?还是为大景皇帝效力,借灵诏之力助他夺位?还是在两者之间左右摇摆,看哪一方先倒向自己?
“对了,还有一件事。”茶铺老板娘忽然开口,打断了南夙的思绪。她放下手中的石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只小小的竹筒,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蜡封上刻着一枚南夙熟悉的印鉴——阿维的印鉴。
“这是早上的时候,一位少年送来的,说一定要交到一位叫作‘阿夙’的姑娘手上。”
南夙接过竹筒,指甲在蜡封上划了一下,打开竹筒,从里面倒出一卷细长的桑皮纸。纸上的字写得极小极密,但笔迹是她认得的——阿维的笔迹。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阿维写的字了,但这一笔一划都和从前一样,竖笔微斜,捺脚短促而有力,像是每一笔都在赶时间。
她展开桑皮纸,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读完第一行,她的脸上还挂着一些见到阿维字迹后的酸涩的欣慰,读完第二行,那丝笑意就这样僵在嘴角,一点一点地褪尽了颜色。沈序看见她的肩膀轻轻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害怕。那是愤怒。是一种被欺骗、被利用、被当作棋盘上随意摆放的棋子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震怒。
她将信纸攥在手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泪;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没有碎。
“阿维的人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乱葬岗的事。”她说,“半个月前,终于找到了当年在乱葬岗当值的更夫。更夫说,当年他在乱葬岗当值最后一个夜晚,所有尸体都搬走之后,他本该离开。但是他丢了一样东西,夜里摸回去找。然后他就看见有两个人出现在乱葬岗——一个是穿黑袍的男人,看不清脸,另一个是个少年,病怏怏的,不停地咳嗽。”
沈序的眉头皱起来。
“‘他们抬着一具尸体,埋进了原本停放尸体的空坑里。那个坑的位置,我死都记得。’”南夙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信上的话,声音低得像刀刃划过皮革,“‘因为第二天,他们就把那个坑里的尸体挖出来,葬进了皇陵。’”
沈序的瞳孔微微收缩。信上写的是“乱葬岗”,但他已经明白了这背后隐藏的意义:当年所有死于宫廷斗争的人,尸首最终都收在乱葬岗。包括那个被韩允执替换掉的、真正的三皇子。那个替三皇子下葬的、被埋进皇陵的人,甚至不是皇子,只是一个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替身。
而更夫看见的那个穿黑袍的男子,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一个能够驱使韩允执的人,一个能够在深夜里出现在乱葬岗的人,一个拥有这种手段的人——只有诏父乌肆。
所以,从一开始,诏父的目标就不是只靠子蛊来搅乱大景朝局。
他还有另一条更隐秘的暗线。韩允执——那个被他自幼培养、送往大景卧底十余年的侄子——才是他真正插入大景心脏的那柄尖刀。
他要的是韩允执坐上皇位,而韩允执要的也是借助诏父之力夺取大统。至于子蛊,从一开始就不止是一种暗杀手段,也是用来牵制韩允执的锁链。
诏父不会让一枚棋子脱离他的掌控,更何况是一枚当上大景皇帝的棋子。用子蛊威胁沈序和在京皇子的性命,同时握紧韩允执的命门——所以那一箭是精准的,它不是冲着沈序的命去的,是冲着韩允执未来的筹码去的。
两个人互相利用,又互相牵制。而她和沈序,在这场棋局里,既是棋子,也是变数。
“沈序,”她抬起头来,“我们得快一点。得在诏父完成王蛊、在韩允执动手之前,赶到鬼哭岭。”
沈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他相信她的判断。
当晚,他们在楠木寨外宿营。
南陌带人找了一处隐蔽的山坳,四面有山体遮挡,只留一条狭窄的通道出入,易守难攻。在四周布好感应蛊之后,他在火堆边坐下来,开始磨他那些银针。南夙坐在他对面,低头把玩着那只空的竹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筒上阿维的印鉴。
沈序从外面走了一圈回来,确认周围没有异动后,在南夙身侧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南夙看着手里那只竹筒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里显得格外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倾诉。
“其实我小时候见过他。韩允执。那时候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偶尔在宫里能看到他。他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玩,也不跟任何人说话,一个人蹲在树底下,玩一根枯树枝,一玩就是一下午。”她顿了顿,“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脸色一直不太好,总是白得没什么血色。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生了病,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病——是蛊。诏父大概是怕他被大景的人发现有什么不对,故意用蛊压制了他的经脉,让他看起来像个病秧子。他咳嗽,他畏寒,他不能习武,他常年裹着大氅,都是因为蛊。”
她抬起头,看着篝火。火光在她琉璃色的瞳孔里跳动,像一圈细密的金色波纹。
“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该恨他多一点,还是该可怜他多一点。”
沈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他说:“今天在楠木寨,你发现没有,棚屋里那些人明明知道我们是从外面来的,但没有一个人上来问我们要东西,更没有一个人对我们露出敌意。”
南夙没有接话,但她眼里有一瞬的疑惑,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被夺走最后一样东西。”沈序低下头,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里的柴火,“不是家园,不是口粮,不是男人——是人性。
他们还在互相分一碗米汤,还在哄怀里啼哭的婴儿,还在把自己仅剩的活计分给比他们更弱的人。只要人性还在,这一代人就还没被完全摧毁。”
他顿了顿,“韩允执和你不一样。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了,被一个不把他当人的伯父养大,然后被孤零零扔到异国他乡。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人可以依靠,甚至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人看。”
南夙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低下头,将那个空竹筒轻轻放进了篝火里。竹筒在火焰中迅速燃烧起来,阿维的印鉴在火舌的舔舐下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被夜风吹散。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会手下留情。但我也要让他知道——他本来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
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那个沉默的男人,看着那张被篝火映亮了的、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眼睛深处那一点安静的、只有对着她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温柔。
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是一块被冬雪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在某一缕春风的尽头,轻轻翻了一个面。
她起身,绕过篝火,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坐下来。她曲起膝盖,把下巴搭在膝头,蹭着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却很清晰。
“沈序。”
“嗯。”
“谢谢你。每一次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