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戴面具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拔过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是在观察什么。”
“他走之前站在岔路口和一个人说话,我听见他喊那人‘乌兄’。”
姓乌。灵诏王室姓乌。
那个在险山上站在高处俯视他们的人,那个一箭将子蛊打入他体内的人,和灵诏王室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但南夙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阿维也没有提过王室里有这样一个同辈。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灵诏旁支的人,要么——
要么他的身份不止是灵诏人。
沈序将刀刃翻过来,对着火光看了看锋口的反光。刀身映出他自己的脸,脸上的表情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他把刀放在膝上,抬头看向篝火对面的南夙。
南夙坐在篝火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火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将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发呆——或者说,在想事情。沈序能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尔停顿的手指看出来,她的思绪正陷在某段记忆里出不来。
“在想什么?”他问。
南夙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在想一个人。”
“谁?”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南夙将树枝扔进火堆里,看着它被火苗吞没,燃起一小簇明亮的橙黄色。
“我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他。大概是我五岁还是六岁的时候,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只记得他经常跟在诏父身后,偶尔会在御花园里碰到我。有一年冬天,我在池子边上蹲着看冰,他从我身后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往我手边放了一颗烤红薯。刚烤好的,用干荷叶包着,荷叶被烫得发黄。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是那个戴面具的人?”沈序问。
“不知道。”南夙摇了摇头,“我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走路很轻,脚步特别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一样。”
沈序沉默了一会儿。“你诏父有没有别的孩子,不是你阿姎生的那种?”
南夙的手顿了一下。“你怀疑他是——”
“我只是在想,”沈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分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果那个人和灵诏王室有血缘关系,又不可能是阿维——因为阿维那时在京城,而且如果是阿维你不可能认不出来。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你诏父在外面有别的孩子。”
他把刀放下来,顿了顿,才继续说:“或者,不是孩子。是兄弟的子嗣。”
南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经他这么一提醒,南夙想起来。诏父确实有一个弟弟,这件事她是知道的,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那是在她出生之前的事情了。
灵诏上一代王——她的祖父——有两个儿子,长子是诏父乌肆,次子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只知道在很多年前就因为触犯族规被逐出了王城,后来死在了边境。
诏父对这个弟弟极其厌恶,从来不许任何人提起,连宗谱里都将他的名字抹掉了。
但如果次子在被逐之前已经有了孩子呢?如果那个孩子一直生活在灵诏的某个角落里,被诏父秘密抚养长大,当作一枚隐藏的棋子呢?
她想到那个在险山上用铁面具遮住脸的男人。他说话的声音被铁面具滤得模糊不清,但那些字句的语气、停顿的方式、甚至那个微微歪头的习惯,此刻回想起来都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熟悉感。
那不是因为她认识他,而是因为他身上有太多和诏父相似的痕迹——同样的克制,同样的隐忍,同样的冰冷。
“他姓乌。”她轻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但如果他真的是王室血脉,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因为你诏父不想让人知道。”沈序说,“一枚藏在袖子里的棋子,比一枚摆上棋盘的棋子有用得多。”
篝火烧了一会儿,木柴塌下去,溅起一蓬火星。
南夙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丘陵。
从这个方向往北二十里,就是灵诏的第一个村寨。她十岁那年跟着姑姑去过那里,那时候村寨里有一户人家生了孩子,姑姑带着她去送贺礼。
她记得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干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的,树底下常年有老人在下棋。
她还记得那户人家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柚子树,结的柚子又大又甜,主人家切了一个给她吃,汁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衣领上,姑姑一边笑一边拿帕子给她擦。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关于灵诏的温暖记忆。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望着同一个方向,她心里却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这个她从六岁起就离开了的地方,她还能回来吗?那些她认识的人——村口的榕树、院子里柚子树下的老妇人、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他们还在吗?诏父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有没有像碾碎一块路碑一样,也把他们碾碎了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序在她身边站定,顺着她的视线往北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