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烧透了半边天。
南夙勒住马,停在那块歪斜的路碑前。
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厉害,“灵”字的下半截缺了一个角,“诏”字的偏旁模糊成一团青灰色的印子,但依然能够辨认。
碑身的石材是灵诏特有的青墨石,这种石头只在灵诏境内的鬼哭岭一带出产,颜色青中带墨,纹理细密,打磨之后会泛起一层暗沉的光泽。
她小时候在王宫里见过很多这样的石头——宫门的台阶、御花园的石凳、阿姎寝殿前的灯座,都是用这种青墨石做的。
她翻身下马,走到路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上那道斜贯而下的裂缝。
裂缝里长满了青苔,边缘圆润,不是新伤,至少有好几年了。
她记得出灵诏的时候没有见过这块碑——那时她坐的是马车,走的是官道,官道上的路碑每隔十里一块,方方正正,刻字清晰,每年都有人维护。
这块碑立在一条岔路边上,偏离官道,碑身歪斜,底座被野草淹没了大半,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打理过。
“这条路通哪里?”沈序也下了马,走到她身后。
他换了一身灵诏常见的青布短褐,是离开红谷前南陌让人给他备的。衣裳稍微有些短,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那道被箭擦伤的疤痕已经褪成了浅粉色。
他的脸色比在山谷里时好了许多,除了嘴唇还略微有些发白,看起来已经与常人无异。
南陌从后面走上来,看了看路碑,又看了看岔路延伸的方向。
“从这条路往北走大约二十里,就能进入灵诏第一个村寨的地界。”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南夙,“不过这条岔路已经荒了很久了。我在谷里听往来的商队说过,灵诏这两年封了好几条通往外界的路,只留官道一条出口,进出都要查验路引。没有路引的,一律当奸细论处。”
“封路?”南夙接过水囊,没有喝,眉头微微拧起,“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不太清楚。”南陌摇了摇头,“我上一次收到灵诏的消息还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只是说边境查得严了些,但还没到封路的地步。”
沈序走到岔路口,蹲下来看地上的车辙印。
泥土路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但从宽度和深度来看,不是普通的马车,更像是运货的板车。
车辙的走向是往灵诏方向去的,但路面上没有马蹄印,也没有脚印——这说明这辆车过去至少有好几天了,痕迹已经被雨水和风沙覆盖了大半。
他抬起头,沿着岔路延伸的方向望了一会儿。
远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看不到任何人家或者田地的痕迹。
天色正在迅速地暗下来,最后一抹霞光在天边收缩成一条细细的红线,马上就要被夜色吞没。
“今晚先在这里扎营吧。”沈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天黑了走山路不安全,而且我们得先弄清楚灵诏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再决定怎么进去。”
南夙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经意间磕到了路碑的边缘,一阵钝痛从骨头里传上来。她没有理会,只是垂下手,指尖又碰了碰碑上那个缺了角的“灵”字。
这个字是她六岁那年学会写的第一个灵诏文字。教她写字的人是阿姎。
阿姎握着她的手,在沙盘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一个就念一遍:“灵,灵诏的灵,我们的灵。”她问阿姎,为什么叫灵诏。阿姎说,因为灵诏人相信万物有灵,山有灵,水有灵,树有灵,虫有灵。人也有灵。
后来阿姎死了,再后来她去了石语,姑姑教她写中原字,她便很少再写灵诏文了。
但那个字的样子她一直记得——“灵”字的上半截像一座山,下半截像一条河,山和水连在一起,就是灵。
现在这座山缺了一个角,这条河模糊成一团青灰色的印子。
篝火烧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营地在岔路口旁边的一块空地上,背靠一片矮树林,前方是开阔的丘陵坡地,视野还算不错。
南陌带着几个红苗族人在营地周围布了一圈驱虫的草药粉,又在几个关键位置埋了感应蛊——这种蛊虫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一旦有陌生人踏入感应范围就会立刻激活,通过母蛊向主人示警。
沈序坐在篝火边,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他的长刃。
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锋口上的每一处细微卷刃都在磨石均匀的摩擦声中变回原本的锐利。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稳,每一推每一收都保持着完全一致的角度和力度,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一万次的事。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一万次。从十二岁第一次摸刀到现在,磨刀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动作,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刻意控制,手指和手腕会自动找到最合适的角度。
但他今天磨得比平时慢。不是因为手生,而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想昨天明较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