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进灵诏之后,你打算先去哪里?”沈序问她。
南夙沉默了一会儿。“先去王城找阿维。他走之前留了几个联络点在王城里,我需要先弄清楚这几个月灵诏发生了什么变化,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如果找不到阿维呢?”
“那就直接去鬼哭岭。”南夙的声音低下来,“诏父在那里。所有事情都是从那里开始的,也必须在那个地方结束。”
沈序没有回应她的话。他只是侧过头,在夜色里看着她。
她的侧脸被远处篝火残余的光芒勾勒出一条细细的金边,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再从下巴到脖颈,那条线柔和而坚定,像远山的山脊,在黑暗中沉默地起伏着。
“在看什么?”南夙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看你。”沈序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南夙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夜色将他的五官模糊了大半,只有那对眼睛还是亮的,和篝火无关,是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沉静的亮。
“沈序。”她叫他。
“嗯。”
“等这些事情都了了,我想跟你回一趟红谷。舅舅说他明年春天要在阿姎的碑旁边种一棵桑树,我想去看看。”
“好。”沈序说,“等这些事情都了了,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翌日清晨,薄雾。
南夙用圣蛊感知了前方道路的情况后,决定不走官道,从岔路绕行,先到灵诏边境的第一个村寨——楠木寨。
那条岔路虽然荒废多年,但沿途人烟稀少,不容易被哨卡发现。更重要的是,楠木寨是阿维留给她的联络点之一,寨子里有一个叫作“榕树脚”的茶铺,茶铺的老板娘是阿维的人。
他们沿着岔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沿途的景象让南夙心里越来越沉。
路两侧的田地大多荒着,有的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有的被雨水冲出了纵横交错的沟壑,泥土板结泛白。偶尔能看到几块还有耕作痕迹的田地,但种的作物稀稀拉拉的,叶子黄蔫蔫的,一看就是缺了打理。
有几处田埂上散落着农具——一把断了柄的锄头、一只破了底的箩筐、一卷被雨水泡烂的麻绳,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像是被人随手丢下之后再也没有捡起来过。
路边有几间农舍,门板歪斜,窗纸破了大洞,门槛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
其中一间的门梁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纸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但字迹还隐约能辨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南夙在马背上侧头看了那幅春联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这里的人呢?”走在身后的南陌忽然开口问。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答案就摆在眼前——跑了,或者被抓走了。
农舍里的灶台是冷的,水缸是干的,床铺上的被褥因为受潮而发霉变黑。这不是一家一户的荒废,是整个村落的凋零。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路边出现了一座土地庙。庙身矮小,不过半人高,是用青石垒的,庙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朽坏的木梁。
庙前的香炉翻倒在草丛里,炉灰被雨水冲成了一滩灰色的泥。但庙身还算完好,石壁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有功底的村人手刻的——土地庇佑,风调雨顺。
那字的刻痕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说明刻上去已经有些时日了。
南夙下了马,走到土地庙前,蹲下来将那只香炉从草丛里扶起来,放回庙前。
她没有香,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放在香炉边上。然后又站起来,翻身上马。
“走吧。”
她没有回头。
沈序从后面跟上来,与她并排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停下来——他看得出来。这个村子不是遭遇了天灾,而是遭遇了人祸。
田地荒废是因为种地的人不在了,农具散落是因为拿农具的手不在了,门梁上“六畜兴旺”变成了空纸是因为贴春联的那个家不在了。
在边关打仗的时候,他也见过这样的村庄。
不同的是,边关的村庄毁于战火,墙上有刀痕,地上有箭镞,空气里有硝烟味。而这里的村庄毁于另一种更隐蔽的东西——没有刀痕,没有硝烟,只有静悄悄的荒芜,和一种从泥土深处渗透出来的、沉闷的死气。
他能感觉到南夙的沉默比平时更深了。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从马缰上拿过来,轻轻握了一下。南夙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微微收拢,扣在他的掌心。
他们在正午时分到达了楠木寨。
寨子比南夙记忆中更大了一些,但这份“大”不是因为扩展——而是因为拥挤。寨子外围新搭了许多简陋的棚屋,竹篾编的墙,茅草铺的顶,有些甚至连门都没有,只用一块破布挂在那里挡风。棚屋之间挤挤挨挨的,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地上到处都是泥泞和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混着牲畜的粪便和人的汗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那些棚屋里住着人。
南夙看见门口蹲着的老妇人,手里端着一只破碗,碗里盛着浑浊的米汤;能看见靠在墙边发呆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啼哭的婴儿;还能看见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的小孩,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脸是灰的,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们的衣服大多破旧不堪,有的是用好几块不同的布料拼凑起来的,补丁摞着补丁,颜色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些人是从别的地方逃过来的。
寨子原有的房屋集中在中央的一片高地上,大多是土墙瓦顶,比外围的棚屋要好上许多。
但即使是这些房屋,也都门窗紧闭,门口没有晾晒的衣物,院子里没有觅食的鸡鸭,安静得像是不想被外面的世界注意到一样。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南陌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棚屋,眉头紧紧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