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红谷那日,天还没亮透。
南夙站在谷口,回头望了一眼。
晨雾从溪面上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白纱,将那些叶片屋、藤桥、石阶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雾气里隐约能看见几点橘红的火光——那是早起的族人在火塘里添柴。溪水声潺潺不断,和七天前她第一次听见时一模一样。
七天。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只待了七天,却觉得像是过了半辈子。
“走吧。”
沈序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他牵着两匹马,其中一匹是南陌从谷中的马厩里挑出来的红谷矮脚马,个头不大,但耐力极好,适合走山路。
另一匹是他们落崖时侥幸存活下来的坐骑,被红谷的人在溪边找到时正悠闲地啃着岸边的草,除了瘦了一圈,毫发无伤。
沈序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左肩的箭伤结了痂,后背那道长口子也不再渗血,只是脸色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
他站在晨雾里,穿着一身红谷人给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南夙送他的双刃,看起来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南夙说不上来,但她觉得他好像比从前更沉了些。不是沉闷,是沉淀。
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但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
“你的伤真的没事了?”南夙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及皮肤的一瞬,银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渗出,钻入他的眉心。感知到的画面让她微微皱眉。
骨骼已经愈合,筋络里的黑色碎片也已清除干净,但那些被碎片划伤过的经脉内壁还留着细密的疤痕,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竹管内壁,虽然通了,但不够光滑。
这意味着他的内力运转会比从前滞涩一些,至少在疤痕完全消退之前是这样。
唯一完整的是那枚阿姎留下的蛊虫,它盘踞在沈序的心脉附近,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色膜衣包裹着,是南夙用圣蛊之力为他设下的保护。
那枚蛊虫很安静,但南夙能感知到它内部蕴含的力量——那是阿姎的力量,温和而坚韧,像冬日里埋在灰烬下的炭火,不张扬,却一直都在。
“皱眉是什么意思?”沈序问。
“没什么。”南夙收回手,没有把经脉的事告诉他,只是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陶瓶塞进他手里,“舅舅配的药,每天吃一粒。不许忘。”
沈序低头看了眼陶瓶,没问是什么药,只是将它仔细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忘不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南陌领着十几个红苗族人从谷中走出来,每人牵着一匹矮脚马,马背上驮着行囊和干粮。
这些人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看起来四十出头,最年轻的才十七八岁,都穿着红苗特有的深红色粗布衣裳,腰间系着彩色编织腰带,挂着各式各样的银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南陌走在最前面。他今天将头发束了起来,用一根银簪固定在脑后,露出整张脸来。那张脸年轻得不像话,明明快四十岁的人了,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只有眼尾那几道细纹出卖了他的真实年龄。
“人到齐了。”他在南夙面前停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七天前她醒来时见到的第一面很像——淡淡的,但很真诚。“走吧,公主殿下。”
南夙被他这个称呼噎了一下。“叫我南夙就行。”
“好的,公主殿下。”南陌面不改色地越过她,翻身上了马。
南夙:“……”
沈序在一旁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南夙转头瞪他,他立刻把笑憋了回去,但那对眼尾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来。
“你笑什么?”
“没有。”沈序正色道,“只是觉得舅舅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南夙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将马头调向谷外,“等你被他坑的时候就知道了。看起来懒洋洋的,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沈序跟着上马,与她并肩走在小路的最前面。身后是南陌和红苗族人们的马蹄声,不疾不徐,踏在碎石路上,和溪水声混在一起,倒也和谐。
“你刚才探我额头的时候,”沈序忽然开口,“到底发现了什么?”
南夙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她早该知道瞒不过沈序。他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吊儿郎当的,其实比谁都敏锐。战场上活下来的直觉不是白给的。
“你的经脉里还有些旧伤。”南夙没有拐弯抹角,“不严重,但需要时间养。这几个月最好别跟人动真格的,尤其是左手。”
沈序沉默了一会儿。“会影响用刀吗?”
“左手会慢一些。”南夙如实说,“右手没问题。”
“那就行。”沈序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南夙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沈序爱用双刃,若是有一只手无法再握刀,应该很难接受。
“沈序。”她忽然叫他。
“嗯?”
“等这些事都了了,我陪你练刀。”
沈序转头看她。她骑着马走在晨雾里,侧脸被雾气洇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却格外清晰,像两颗被晨光照透的宝石。
“好。”他说。
走出险山最窄的那段谷道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和来时不一样的是,这次他们走了另一条路——南陌说红谷的人有一条密道,虽然绕远了些,但避开了官道上的眼线。
密道藏在险山北坡的一片竹林里,入口被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挡住,没人带路根本找不到。
出了密道,视野豁然开朗。南夙勒住马,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山峦。险山的主峰在左前方拔地而起,峰顶隐在云雾里,看不清全貌。她记得入谷时的路线——她们是从险山南坡的断崖落水,被水流冲到红谷的溪口。但断崖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她需要靠近才能用圣蛊感知。
“从这里往南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应该就能看到我们当时坠崖的地方。”她指着前方的山脊说。
沈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山脊上来回扫了几遍,那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先用眼睛把所有的制高点、隐蔽处、伏击点都找一遍。
“那条山梁上有人藏身的地方。”他说,“两侧的松林太密了,如果有人埋伏,从上面往下射箭,底下的路就是活靶子。”
南夙心里微微一紧。她想到了七天前那场伏击——那些从树上射下来的箭,精准地封死了谷道前后所有的退路。如果不是沈序的直觉和明较的拼死断后,他们可能早就全军覆没了。
“走吧。”她说,“小心些。”
翻过山梁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阳光并不猛烈,但照在枯黄的草坡上,还是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南夙走在最前面,用圣蛊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完全觉醒后的圣蛊将她的感知范围扩大到了惊人的程度,方圆三里之内,每一棵树的位置、每一条溪流的走向、每一只藏匿在林间的飞鸟走兽,都清晰地映在她的识海里,像一幅被不断更新的一幅活地图。
但她没有感知到任何蛊虫的气息。
“等等。”沈序忽然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走到路旁的一棵松树下。那里的枯草丛中露出半截断裂的箭杆,箭羽已经被雨水泡烂了,但箭杆上的漆纹还隐约可辨——黑色的底漆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螺旋纹。
“是他们的箭。”沈序弯腰把箭杆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和我们之前交过手的那批人用的是一样的。”
南夙也下了马,走到他身边。“这附近应该还有别的痕迹。”
他们沿着松林边缘仔细搜寻了一会儿,果然在一处洼地里发现了更多东西——散落的箭矢、断裂的刀锋、马蹄踏过的泥坑,以及一块被血浸透又晒干的布片。
所有痕迹都指向一个方向:七天前那场伏击的主战场就在这片山梁上。
南夙站在洼地中央,闭上眼睛,圣蛊的银色光芒从她体内无声地蔓延开来,像一圈圈细密的涟漪,覆盖了整片山坡。她感知到了埋葬在枯叶下的箭镞、卡在石缝里的断刃、渗进泥土深处已经干涸的血迹,还有——
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边。”她指向山梁下方大约半里处的一片密林,“那里有两具尸体。”
他们走进密林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松针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密林里有一股浓重的腐叶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腥。
两具尸体躺在一棵倒伏的松树下。都已经腐烂了大半,面目无法辨认,但从残留的衣料上能看出——是那些黑衣刺客的装束。两具尸体的致命伤都在胸口,刀口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沈序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伤口。“明较的刀法。”
南夙的心提了一下。明较的刀法刚猛凌厉,她见过。这两刀干净利落,说明明较在杀死这两个人时还有余力。但问题是,这两个人死在这里,明较人呢?
“他们追的是明较。”沈序站起身,沿着密林深处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发现了一道刀痕。刀痕很新,最多不过十天,角度是从下往上斜劈,像是一个人在奔跑中仓促挥刀留下的。“明较往这边跑了。”
南夙走到他身边,将圣蛊的感知范围缩小,集中在这片密林里。林间的每一丝气息都变得清晰起来——松脂的清香,腐叶的霉味,还有一丝非常微弱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血腥气。不是从那两具尸体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从更远处,从密林外面,从山谷的深处。
“他还活着。”南夙肯定地说,“安雀应该也和他在一起。我能感知到安雀的命蛊,虽然很微弱,但还在。”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直到此刻才敢释放出来的期盼。
七天。从坠崖的那一刻起,她逼迫自己不去想安雀和明较的下落,不去想他们可能遭遇了什么。
她把所有的担忧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因为那时候沈序昏迷不醒,她是唯一能做决定的人。
但此刻,感知到安雀命蛊传来的那丝微弱的共鸣,压在心底七天的担忧终于破开了那道堤坝。
沈序看出了她的情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按了按。
“走吧,去找他们。”
他们在山谷深处的一处石洞前找到了人。
确切地说,是安雀先发现了他们。南夙刚走到洞口,还没开口喊,洞里就飞出来一块碎石,砸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滚!”安雀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沙哑、虚弱,但气势汹汹。
南夙蹲下来,放轻声音:“安雀,是我。”
洞里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一阵窸窣声从黑暗深处传来,安雀踉跄着出现在洞口。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出血,头发乱得像鸟窝,衣服破了好几处,膝盖和手肘上缠着用撕下来的衣料做的简易绷带,上面还渗着淡淡的血迹。
她看到南夙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一把抱住了南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