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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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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她的声音闷在南夙肩头,在南夙肩窝里闷闷地响,肩膀止不住地抖,“我以为你……我那天趴在崖边上看了好久,水那么急,什么都看不见……”

“没事了。”南夙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我们都没事,都没事。”

安雀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松开她,转身就往洞里跑。

“明较还在里面!他伤得很重——”

石洞不大,但很长,像一条被凿开的石缝。洞壁上有渗水,地面湿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明较躺在洞底一处干燥的石台上。他的右腿用两根树枝固定着,小腿处肿得发紫,一看就是骨折。胸口的衣料被血染透了一大片,虽然用布条包扎过,但血还在往外渗,布条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又浅又急,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南陌已经蹲在石台旁边了。他解开明较胸口的布条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箭伤。”他头也不抬地说,“箭头还在里面,已经化脓了。加上断腿,他能撑到现在简直是——”

“能救吗?”南夙打断他。

南陌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把小刀、一截竹管和几包药材,动作快而不乱。“出去。留安雀帮我。”

南夙想说什么。

“出去。”南陌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强硬了些,“你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会分心。”

沈序拉住南夙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她咬着下唇,盯着石台上昏迷不醒的明较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出了石洞。沈序跟在她身后出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倾向她,让她知道有一个人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石洞里终于传来了动静。先是安雀走出来,脸上虽有疲惫,但带着放松——她对南夙点了点头,南夙会意,松了口气。然后是南陌。

他站起身来,用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擦了擦手。火光映在他脸上,额头上一层薄汗,但神情已经放松了许多。

“箭头取出来了。化脓的地方剜掉了,伤口已经清理干净。腿也重新接好了。”他说,“命保住了。不过右腿以后可能会有点瘸。”

南夙呼出了一口气,憋在胸口的闷气终于散去大半。

南陌拎起地上的陶碗,将剩下的药渣倒在洞口外面,忽然转头看了南夙一眼。

“他昏过去的时候一直在说什么。”南陌随口道,“听不太清,好像是在念叨……乌什么的。”

“乌什么?”南夙问。

南陌摇了摇头。“咬字很模糊,就听见个‘乌’字。”

南夙和沈序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南夙知道,沈序心里想的和她一样——明较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明较醒了。

石洞里点了一堆篝火,火光将洞壁上的水珠照得一闪一闪的。明较躺在石台上,腿上敷着草药,包扎得严实,胸口缠着崭新的布条,脸上的灰色退去了一些,嘴唇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他喝了几口安雀喂的热水,缓了一会儿,目光在洞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南夙身上。

“公主,”他的声音还很虚弱,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那天袭击我们的那些人,他们撤退的时候分了两路。一路往险山外面去了,另一路——”他顿了顿,换了口气,“往鬼哭岭的方向去了。”

南夙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他们去了鬼哭岭?”沈序的声音很沉。

明较的目光转向他。“因为我的马在他们撤退时被惊跑了,我趁乱滚下山坡藏了起来。后来,我看见那个领头的人也在里面。”

“领头的人?”

“那个戴面具的。”明较说,“站在山壁上往下看的那个人。”

沈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记得那个人。那双从铁面具后面俯视谷道的眼睛,平静,审视,像在欣赏一场由自己编排的好戏。还有他射出的那一箭——精准地擦过他的右臂,削掉了一片衣料,将子蛊打入他的体内。

“你和安雀为什么知道滚下山坡藏起来?”南夙问。

明较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忆。“想得多一点,总归不是坏事。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来得及告诉安雀‘滚下坡’三个字——没想到她真的跟上了。”

安雀在一旁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抠着袖口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你做得很好。”沈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你们,我们撑不到断崖。”

明较摇了摇头。“我没做什么。是他的目的不在于杀我们。那个戴面具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拔过刀。除了射向公子那一箭,他连弓都很少举。他的心思不在杀人上——至少不是亲手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是在观察什么。”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后来兵分两路时,我藏在山坡下面,离得很近。其中一路往官道方向撤,另一路大约是七八个人,走的是往西的山路。领头的就是他。往西的那条路,我认得——是去鬼哭岭的。而且他走之前站在岔路口和一个人说话,我隐约听见他喊那人‘乌兄’。”

洞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篝火舔舐柴木的噼啪声和洞外隐隐传来的风声。

明较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无声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南夙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在掌心掐出几个浅浅的白印。

她想起了那日在险山上第一次听见“灵诏”这两个字从戴面具的人口中说出时的寒意,想起了他那句模棱两可的回答——“我应该……是灵诏人吧。”他的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有关却又与他无关的事。

他姓乌。

灵诏王室姓乌。

“这不可能。”南夙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冷。“王室血脉只有阿维一个继承人。诏父没有别的孩子。”

话刚说完,她就在沈序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怜惜——不是怜悯,而是他已经想到了什么,却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立刻反应过来了。不是诏父的孩子,那就只能是诏父的什么人。不是他的孩子,那至少,是他身边的人。能姓乌,意味着他来自王室近支。意味着那个站在山壁上俯视着他们、一箭将子蛊打入沈序体内的男人,是她血缘上的亲人。

她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个少年的影子,经常跟在诏父身后,偶尔会远远地望她一眼。那个影子已经淡得只剩轮廓,她甚至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

但她记得他走路的姿势——总是微微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人。她记得有一年冬天,她蹲在御花园的池子边看结冰的水面,那个少年从她身后走过,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将一颗温热的烤红薯放在了池边的石头上。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沈序注意到她的走神,无声地伸出手,将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很暖,暖得像是把所有篝火的温度都吸了进去。

“不管他是谁,”沈序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他不是你。你父亲的债,不是你的。你兄弟的债,也不是你的。”

南夙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指。银色的纹路在她的手背上缓缓流转,和篝火的光交叠在一起,明明灭灭。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沈序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进她的血液里。

“我知道。”她说。

她确实知道。就像她知道阿姎是阿姎,她是她,诏父是诏父一样。每个人的债都是每个人的,谁也替不了谁。

她不会因为诏父做下的恶而原谅自己曾被他当作棋子的无力,也不会因为自己的无力而背负诏父的罪孽。但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刺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个人可能是她血缘上的亲人,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在这个由诏父一手编织的棋局里,她不是唯一的棋子。

良久,她抬起头来,眼睛映着篝火,亮得惊人。

“明较,那个人具体是什么时候走的?”

明较道:“我滚下山坡藏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他们就撤了。他走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日头偏西,往西的山路。

七天。

距离上次见到阿维已经快两个月了。阿维在离开灵诏时把明较留给了她。现在明较重伤躺在石洞里,而那群袭击他们的人中,有一个姓乌的男人正在鬼哭岭的方向去。鬼哭岭是诏父的兵营,是诏父炼制王蛊的地方。

“沈序。”她叫他。

“嗯。”

“明较的伤需要静养,不能继续奔波。”她说着转向安雀,“安雀,你和明较留在这里。我让舅舅留三个人护着你,等明较能走了,你们就沿密道回红谷。”

安雀猛地站起来。“小姐——”

“听我说完。”南夙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但坚决,“我们这次去灵诏,不是去探亲,是去阻止一场可能会吞噬整个西南的战争。明较的伤太重了,你带着他翻山越岭只会加重伤势。留在红谷是最好的选择。等事情了了,我去接你们。”

安雀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辞,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反对的理由。她知道南夙说的是对的,明较的伤确实不能继续奔波,而她若跟着南夙北上,必然分心。

“小姐,”安雀的声音哽了一下,“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南夙冲她笑了笑,伸手将她拉过来虚抱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出过事?”

安雀没吭声。她想说,这次就出了,差点就没了。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用力回抱了一下南夙,然后松开手,退到明较的石台旁边。明较挣扎着要坐起来,南夙走到他身边,弯腰按住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她说,“但现在养伤是你的第一要务。红谷很安全,没有人能找到那里。”

明较抬起眼看着她,他的脸色仍然灰白,额头上的冷汗未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公主,我有个请求。”

“你说。”

“若那人真是灵诏王室中人……”他嗓音沙哑,咬字却极重,“请公主不要手下留情。”

南夙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站直了身体。她背对着篝火,整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但声音从暗处传来时,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我知道。”她说。

翌日清晨,石洞外的雾气还没散,南夙便准备启程。

南陌留下三个红苗族人照顾明较和安雀,带着其余的人随南夙继续北上。安雀站在洞口,一直看着南夙的背影消失在松林尽头,才转过身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一路上,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有时候,南夙会无意识地摸一下自己的手腕——那里曾经系着安雀给她编的红绳,有一次不小心扯断了,之后就忘了再系。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险山的范围,眼前地势逐渐平坦开阔。晚霞烧透了半边天,沈序勒住马时,前方有一块歪斜的路碑,碑上刻着两个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篆字。

灵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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