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生就是上等青花瓷。

得好好供着养着，不能有半点磕了碰了，不然就会搞得家里乌烟瘴气，叮铃咣啷不安宁。

杨溪秀发现儿子上高三后要求特别多。

要新的捷安特倒蹬闸自行车，给买了。

要看06年一整年的《中国国家地理》，也给买了。

要一部诺基亚的翻盖手机，也给买了。

还要早餐不吃鸡蛋，晚饭只喝银桥草莓，十点后不允许家里客厅开电视。

就连卫生标准都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平常能穿一礼拜的袜子，现在是每天都按时更换。

甚至打完篮球当晚回家一定会洗澡。

杨溪秀担心儿子，私下里联系了市里精神卫生中心的科室主任。

主任说年轻人在青春期的时候，遇到高考这种极端应激事件，很有可能引发抑郁症或者躁郁症。

行为习惯会发生异常变化，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尤其是男孩，小时候经历过像他家这样的父母离异的，从小就缺失安全感。

没有归属感，还对家庭信任结构存在危机感，很容易心理系统过载，在高考前突然爆发。

有不少青少年就是这么住进精神卫生中心的。

杨溪秀担心坏了。

和庞总一商量，把手头上的工作都停了，立马将丁亚洲的大姨妈从农村叫到跟前。

两人就一门心思在家里陪着丁亚洲高考。

丁亚洲的大姨妈杨海秀生了三个娃，两个都上大学了，可以说伺候高考生是非常有经验的。

她从农村镇医院的老大夫手里，买了一瓶“雪莲菌”，说是这个有营养，可以给高考生补脑。

雪莲菌懒人就能养，但是这菌得用好的纯牛奶伺候着，一般的袋装牛奶可不行。

杨溪秀就每天早上五点半骑车去区里的奶站打鲜牛奶。

晨凉，她有肩周炎和关节炎，骑车慢悠悠，来回差不多得花近一个钟头。

她没想着丁亚洲会大清早突然给她打电话，找个路边踢了车撑子，就接了电话，“儿子，你怎么这么早醒了，出啥事了？”

电话那头也利索，“妈，我给你说件事。”

不会吧，这担心的事要来还是躲不掉。

杨溪秀心里“咯噔”一下，一块大石头吊起来，肩膀一下子僵硬了，胸口也有些喘不上来气，“你说，儿子。”

最穷得那几年，她离婚带娃，找工作开店，多少风风雨雨她都熬过来了。

可是要是儿子的心理健康出了问题，丁家麻辣烫就是开几百家分店，赚多少钱都白搭。

她现在就是后悔小时候没多关心关心儿子。

杨海秀常给她宽心，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可教育孩子的黄金期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过去能多陪陪丁亚洲的那几年，千金万两也买不回来了。

人常说，子不教，父之过。

老丁从来指望不上，丁亚洲一旦人格，性格，价值观出了问题，就全是她的过错了。

她怕他没管好儿子。

成年人，尤其是父母那辈儿，对高考都有一种集体想象。

杨溪秀作为众多高考父母之一，对于孩子高考失败的想象甚为充足。

“妈，我想谈恋爱。”电话那头说。

“儿子，妈给你说，心态要好，别想太多，高考也没啥大不了的，生病就不划算了…”

她边说边想到一半，停了下来，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儿子说啥？想谈恋爱？

这真是见了鬼了，这臭小子又突然地怎么想谈恋爱，这可咋办呢？

“啊，谈恋爱？”

就只是想谈恋爱吗？

“没有头晕脑胀，情绪崩溃，睡不着觉，胡思乱想吗？”

丁亚洲没指望着他妈会能支持他，就是今天怎么也忍不住了。

昨晚和周苏子打电话，听她一个人在苏黎世孤孤单单的，吃不好，穿不暖，研究压力那么大。

外国的帅哥那么多，他恨不得立马飞到瑞士去。

要知道，他超级想，超级想时时刻刻都陪着周苏子。

本就舍不得，又心疼，又焦虑，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

“是有点睡不着。”

“妈给你说，你现在先高考，谈恋爱这事儿，你年纪还小，不是妈不让你谈，是现在时机不对，谈恋爱会影响你学习。”

杨溪秀琢磨了一下，自己儿子平时就是上学篮球周苏子，没什么经常来往的异性啊，怎么就想谈恋爱了。

“给妈妈说说，是前段时间给你写情书的那几个姑娘里的？是不是那个叫常乐的？还是那个叫张漪的？”

丁亚洲的抽屉里常年有女孩儿们送的巧克力和贺卡。

她平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觉着儿子能处理好。

猛地开窍了说要谈恋爱，她对这个女孩也有点好奇，但还是摁着苗头说，“听妈说啊，你现在这个年纪，想和异性相处，想有亲密举动是非常正常的想法。但是，你才刚刚成年，还小，还要高考呢，你说是不是。只有你好好学习奋斗了，才能给你喜欢的女孩一个未来，不要像你爸，混吃等死，去了澳洲连个鬼信儿也没有，一看就是没混出名堂来。”

杨溪秀少见的长篇大论地说了一通，末了问他，“妈妈严肃地问你，你和女娃没发生啥实质性的事儿吧？是你同学吗？”

丁亚洲本就没准备给他妈坦白，只是想宣泄一下自己想谈恋爱的心情。

聊了三两句，她的问题似乎越来越不对头，更不敢提周苏子三个字了，耐不住杨溪秀逼问。

他咳了好几声躲不过去，便说，“啥事没有，人是我学姐，都快半年没见了，行了吧。”

“哦。没骗妈妈吧。”听到是学姐，杨溪秀那头冷静了许多。

丁亚洲今年高三，他的学姐十有八九都上大学了，平时联系不会多。

丁亚洲点头，“全是真话。”

“心里有任何事，都可以像今天一样，告诉妈妈。妈妈是你最忠实的朋友。”

丁亚洲挂了电话之后，杨溪秀在清晨的菜市场口驻足良久。

她没想到儿子会这么信任自己，愿意分享这个秘密给自己。

她眼眶突然就湿润了，蹬着自行车十五分钟就到家了。

这消息三传两传，就传到庞云龙耳朵里去了。

初一等不了十五，他非要从北京飞到西安，好好和丁亚洲以纯爷们儿的身份聊一下。

订得航班和周苏子从苏黎世回来的航班是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