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苏子记得这个人，在最开始向SourceForge上传开源代码的时候。

她收到了不少热心开发者的建议和问题报告。

aisats是最为活跃的一个。

小时候在网吧，她见过丁亚洲玩这个游戏，。

后来也从aisats那里听说了魔兽争霸现役队员和战队的资料，包括李荷的。

她几乎没撒过谎，她的记忆在质问她，是不是能袖手旁观。

李荷急迫地说，“NPG濒临解散，我们的管理层简直是some pieces of shit，没有资金支持，没有训练赛，NPG会跌的更惨，更重，我只是想带着我的兄弟们继续走下去。我们需要战术推演系统来帮助我们重新站上世界赛场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黑暗的热切，像一团黑色的火，燃烧得旺烈。

过目不忘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只是逃避了这件事情，甚至没有给予遥远的关注。

她的时间太少了，自从来到苏黎世，在这座安静的城市里，十二点睡，六点起。

她马不停蹄地科研，还是没有攻克课题里的难点。

不论是天才还是普通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难题需要解决，无关轻重，只有缓急。

时间对待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哥哥，我现在的项目很难，我已经卡进度六天了，不确定有没有时间帮你。我和aisats有联络，我可以帮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出售版权。”周苏子回答道。

李荷的声音很轻，没有敌意，但是却令人反感，“多年未见，我认识的小妹妹长大了，说出得这些话，已经是个很厉害的大人了。”

若不是已经吃过aisats的闭门羹，李荷又怎么会去寻找SuzzieZ。

他知道自己的请求没有来头，没有礼貌，甚至强人所难，立不住脚。

他的骄傲和荣誉，凭什么依托在一个只是在网吧有过几面之缘的女孩身上呢。

她这么优秀，自有千万机缘，凭什么去帮助他呢？

现在的他，没有钱能回报她，没有任何可以应允的许诺，这是一个无比失败的谈判。

他究竟是想用过去的情分挟持她拿起，还是在用过去的情分挟持自己放下。

天才的责任半径不是无穷大，她的能力的确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可是她并没有义务出手。

他阵痛许久，这通远洋电话就随之等待许久，他反应过来自己失态。

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苏子妹妹，抱歉讲这么多，飞越三千公里，给你倒了这么多苦水，别往心里去。你多保重，我们有机会再见。”

周苏子挂了电话，坐在14路有轨电车上，心情有些低落。

李荷的困境，说实话，她有所耳闻。

这位哥哥的名字出现在她每一本网络安全启蒙著作的扉页上，她怎么可能忘记呢。

苏黎世的冬天大雾弥漫，不到五点天光就暗沉下来。

校区大多在山丘上，山里雾大，顺着山坡爬上爬下，霓虹灯晕成光圈，风景店铺，都不大能看清楚。

时间在这里像是停滞了一样，走得艰难而漫长。

她年纪小，罗院长和几个学长都很照顾她，可每天身边人来人去，就是止不住得烦躁。

周苏子想家了。

她给丁亚洲打了个电话过去。对面立马接起来。

“还没睡吗？”她问。

“高三生哪有睡那么早的。”丁亚洲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口气，大半夜了听上去还是这么精神。

“吃晚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咖啡。”

“咖啡可不算饭。”电话那头嚷嚷起来，说什么不要科研太投入忘记照顾自己的身体，要多喝热水，多去锻炼，唠唠叨叨。

“洲洲，你和我妈一样唠叨。”周苏子说。

“嚯，我天天唠叨也没见你去过几次体育馆，你上次说那边有体育课，你去上了吗。”周苏子犹豫。

ETH学校里体育课有很多选择，瑜伽普拉提，网球羽毛球，打咏春拳，跳非洲舞，但没一个她喜欢的。

周苏子英语一般，不会德语，每次看到其他人跟着教练老师谈笑风生，自己在一旁勉强跟着。

去个两次就不愿意去了。“每次就我一个人去上课，我不想去。”

信号似乎断断续续，电话那头是电流滋滋流动的声音。“相信我，我也想…什么事都…”

调整了几秒，声音又变清晰起来，“那上次你和罗院长一起去走钢丝，去了吗？”

丁亚洲问她。“是走扁带。”

周苏子纠正他。“对，就那个，去了吗？”

周苏子点点头。“你点头摇头我看不见，你得说话。”

丁亚洲在那头说。“我去了。”

她的声音好乖。

周苏子尝试过一次走扁带，但很快，她就发现这项运动不适合她。

初学者上扁带，最容易出现的就是抖动，由膝关节带动到全身的抖动。

抖动就容易失衡，失衡就要调整，调整不好就会加剧失衡，直到从扁带上掉下去。

老师说她很紧绷，靠着一身蛮力勉强站在扁带上，容易力竭，让她放松。

周苏子抹着汗，告诉老师在扁带上，会有一些短暂的，似乎找到了平衡的瞬间。

安静，松弛，但那些瞬间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