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由滂沱大雨转成了阴雨绵绵。许北溟原本是想自己坐地铁去医院的,但顾白屿说送女朋友上班是男朋友的责任。她只好任由他这么做了。
到医院门口,许北溟正准备打开车门下去,顾白屿却让她等一下,自己先一步下车,而后撑着伞绕到副驾驶打开了车门,恭敬地说了句:“公主请下车。”
他耍宝的样子太过可爱,许北溟没忍住笑出了声,牵住他的手下了车,配合他玩闹:“鉴于你表情良好,本公主决定给你一个奖励,闭眼,把手伸出来。”
顾白屿听话地闭眼,把左手抬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许北溟把他的袖子撸了上去,把那根他戴了十二年的皮筋取了下来,又给他戴上了什么东西。温热的,似乎在她手心待了很久。
“好了,睁眼吧。”
他睁开眼一看,原本的黑色皮筋变成了一条红绳,而许北溟的手腕上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同心结。我用我这尊贵的拿手术刀的手编的,不要太感动哦。”
顾白屿的双眼又模糊了。别说是许北溟,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竟然是一个这么爱哭的人。
他揽住许北溟的腰,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世界人来人往,而伞下是独属于爱人的伊甸。在深秋的雨天,爱意蔓延,连雨滴碎地都成了最动听的爱意交响曲。
“晚上下班,我来接你。想吃什么?”
“嗯……红烧排骨,肉沫茄子,西红柿炒鸡蛋。”
“还吃这些啊?不是前几天刚吃的吗?你真的不嫌腻啊?”
“那不一样嘛。”许北溟把顾白屿的袖子拉下来,握着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撒起娇来,“那又不是你做的,我想吃你做的。而且,你不知道么,我是一个很专情的人。”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这种让人悸动的话,顾白屿轻笑一声,情不自禁地又吻了下许北溟的脸颊,竟然有点不想放她走了。一直把许北溟送到办公室,顾白屿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甚至刚走出办公室,他就已经开始想念。
这就是爱情折磨人的地方。
在顾白屿被思念折磨的时候,许北溟一心一意只有工作。临近下班,最后一个门诊患者却迟迟没到。谢映真经过,见诊室灯还亮着,敲了敲门,探出一个脑袋,“许医生,下班了,一起去吃饭吧。”
“你先去吧。我还有一个患者没看。”
谢映真看了看表,“这都已经十二点十五了,我估计应该不会来了吧。”
“反正现在食堂人也多,我再等会儿,你先去吧。”
许北溟这么说,谢映真也不好再劝,只点了点,又叮嘱一句:“你可一定要吃饭,注意点胃。”
走得离诊室远了一些,和谢映真一起的一个小护士不解询问:“许医生工作这么认真,为什么评分会这么低啊?”
另一小护士回答:“当然是因为她冷冰冰的性子了。孕妇本来就情绪敏感,许医生天天冷着张脸,说话也没有一点温度,人家当然会打低分了。”
小护士“哦”了一声,许北溟“冰山美人”的称呼,她也是有所耳闻的。可是……
“刚刚许医生脸上一直带着笑啊,而且说话感觉挺温柔的啊。谢医生你说是吧?”
谢映真摸了摸下巴,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估计是有什么好事吧。”
“说不定,是恋爱了呢!”
“阿嚏!”许北溟打了个喷嚏,感觉似乎又有人在她背后说她什么坏话。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外面空空荡荡的。她收拾好东西,刚站起身准备离开,诊室门却被推开了。
一个小姑娘戴着口罩,缩着脖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深深埋下了头。那一眼里,有恐惧,不安,也有一丝期盼。
许北溟又坐了下来,确认了这个小姑娘的名字,了解情况之后,为她做了个检查。
小姑娘一直低着头,不安地扣着指甲,许北溟看了一眼,鼻头有些酸涩,她定了定神,学着谈与舟的语气,温言细语地说:“从检查结果来看,你确实是怀孕了,已经有两周了。”
小姑娘瞬间哭了出来,先是低声抽泣着,而后像是终于压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不一会儿泪水就打湿了口罩。
“那……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小姑娘趴在桌子上,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流掉它就行啊。”许北溟冷静的声音瞬间止住小姑娘的哭嚎。
小姑娘猛地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口罩被泪水浸透,紧紧贴在脸上。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可是……可是这是一条生命啊……是一个人……我、我怎么能……”
许北溟轻声叹了口气,她看着面前这个缩在椅子里的少女——单薄的肩膀在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甲已经被她扣得流了血,她却似乎没有感受到一点疼痛。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佝偻着身子,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鲜花。
许北溟下意识想要把她抱在怀里,可她没有这么做,只是从抽屉里抽了几张纸巾,递了过去。等小姑娘情绪缓和了一些才开口:“你现在怀孕两周,从医学上讲,这个阶段的胚胎还没有形成神经系统,没有心跳,没有大脑活动。它不具备任何‘人’的生物学特征。”
许北溟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冰冷的疏离,平稳而冷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知识点,“它不是一条生命,只是一个细胞团。没有人权,没有意识,没有痛苦。你不需要为它负责。”
小姑娘的哭声小了一些,但肩膀还在颤抖。她攥着纸巾,没有擦眼泪,只是死死捏着,好似捏着最后一根浮木。
“可、可它以后会长成一个人啊……它的心脏会跳,它会有手有脚……我、我怎么能……”
怀孕之后孕激素、催产素飙升,这样的反应在许北溟的意料之中。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雨滴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小姑娘呜咽的声音,让许北溟的心也有了点点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