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给小姑娘倒了杯热水,又从抽屉里拿出顾白屿早上给她的面包,放在小姑娘面前,“已经中午了,先喝点水吃点东西吧。”
“不、不用。太麻烦了您。您应该十二点就下班的,但是我……”
“医生有时候也是要加班的。患者为先么。”许北溟笑着安抚小姑娘的情绪,“先吃吧。等你情绪稳定一些,我们再说。”她起身,拍了下小姑娘的背,走了出去。
顾白屿刚好发来了信息:[下班了吧,午饭吃了什么好吃的啊?(微笑.jpg)]
她笑着回了信息:[还没吃呢,加班了(哭唧唧.jpg)]
[这么辛苦啊(皱眉.jpg)]
[(摸摸头.jpg)]
许北溟刚要回复,顾白屿却把信息撤回了,她正奇怪时,顾白屿又发了一条信息:[(抱抱.jpg)]
她看着屏幕上拥抱的两只可爱的小熊,咬唇笑了起来。
[顾白屿,你为什么这么可爱啊?]
这次顾白屿没有秒回,过了一会儿,他发过来一个搜索截图。问题是:女生说男生可爱是什么意思?
下面的回答是:通常当一个女生说男生可爱,代表女生喜欢那个男生,而且是非常喜欢。
搜索时间在他发过来的两分钟前。许北溟眼前瞬间浮现出,顾白屿抱着手机傻乎乎笑的样子,嘴角的笑容也扩大了。
[好吧,我承认,我是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爱心.jpg)]
[我也喜欢你,许北溟,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
[我知道啊。]
[先不和你说了,我要上班了。等着晚上你的大餐!]
和顾白屿聊完,时间也差不多了,许北溟敲了敲门,等了几秒钟才推门走了进去。
“谢谢您,面包很好吃。”
小姑娘又把湿润的口罩戴在了脸上,许北溟看不见她的神情,但看起来她应该比刚刚的状态要好一些,起码没有再哭了。
“你想好了吗?”
小姑娘双手紧握着一次性纸杯,几乎把它捏成了一张纸片,很久之后,她才摇头,“我……不知道。”
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这种事情对于她而言确实很艰难。
“你有没有想过,”许北溟轻声询问,“它长成一个人之后,谁来养?”
小姑娘捏着纸杯的手僵住了。
“谁来给它换尿片?谁来半夜喂奶?谁送它上幼儿园?谁给它交学费?”许北溟的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一个问题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去,“你吗?”
“你还在读书,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一个孩子?”说到这的时候,许北溟顿了一下,仔细观察了一下小姑娘的眼睛,她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现实问题,眼里只有迷茫。
“你现在辍学,回家生孩子,然后呢?你的人生就停在这里了。你那个所谓的男朋友,他会娶你吗?他会帮你带孩子吗?他连安全措施都不做,让你一个人来医院,你觉得他会负责吗?”
小姑娘没有回答。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许北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眼中满是隐秘的疼惜,“我不是在吓你。”她的声音放柔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养育一个孩子不单单是把他生下来那么简单。你现在才十七岁,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会去大学,会遇到很多人,会看到更大的世界。你会找到一份你喜欢的工作,会遇到一个真正爱你、尊重你的人。你会结婚,会在合适的年纪,准备好一切之后,再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但现在,不是时候。”
许北溟虽然语气平静,但也算得上是苦口婆心。眼见小姑娘似乎是松动了,她紧接着说:“两周大小,药流就可以,不需要手术,吃完药,它会随着经血排出来,像一次推迟的月经。你不会有感觉,它也不会有感觉。你可以请三天假,说是痛经,没人会知道。”
小姑娘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摆,迟迟没有开口。
许北溟没有催她。
雨还在下。诊室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照亮了她发梢上细小的雨珠。她大概是淋着雨来的,衣服的肩膀处还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我怕……”小姑娘终于开口,声音发抖,“我怕疼,也怕被人知道……我爸妈会打死我的……”
“疼不会很疼,比痛经重一点,我可以开止痛药给你。”许北溟翻开处方笺,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清晰利落,“至于你爸妈,你可以不说。这是你的身体,你的选择,你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许北溟,那双黯淡无光的眼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亮光,“我……我回去想想,可以吗?”
“可以。”许北溟把处方笺撕下来,夹在病历本里,没有递给她,“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句,不要指望男人,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欺骗,这是你的人生,除了你自己,没有人会为你承担。”
窗外的雨依然下着,许北溟看了小姑娘一眼,把墙边伞桶里那把黑色的雨伞放到了她手里。
小姑娘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住了。
“谢谢你,许北溟医生。”她回头,眉眼弯了一下,即便笑容被泪湿的口罩遮掩,但也能想象到会是怎样的明媚灿烂。
雨过天会晴,人生也是如此。可如果是漫长的梅雨季,即便天晴了,某些东西也是会腐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