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她说，“哥哥每次都说自己可以，然后绷带就歪了。”

炭治郎不说话了。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另一侧，香奈乎半靠在床头，眼睛上还缠着纱布。善逸坐在她床边的矮凳上，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你都不知道那只鬼有多可怕，爪子有这么长——不对，这么长！我一刀砍过去，它居然……”

“善逸。”祢豆子轻声打断他。

善逸立刻闭嘴。

“……吵到你了？”他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

祢豆子摇摇头；“香奈乎需要休息”。

“没事。”香奈乎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微笑，“我现在喜欢听人说话。”

善逸的眼睛亮起来。

再远一点的病房里，传来伊之助中气十足的声音——他正在跟小葵争论为什么要换药，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实弥收回视线。

椿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热闹吧。”她说。

实弥点点头，他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放松了几分。大战后的他，比之前要温和许多，曾经的暴躁如同风一般随着无限城一起被吹散了，露出他原本的温柔底色，。

***

第二十八日。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

椿起身拉开门。

义勇站在门外。

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水色羽织，只着一件素净的深蓝色和服，左臂依然用固定带吊在胸前。但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眉眼间那层灰败的阴翳已经褪去大半。

“小葵准许我回家了。”他说。

实弥靠在床头，看着他。

义勇走进来，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椿为他们斟了茶，轻轻退到门外。

走廊里，小葵正领着两名新来的护理者清点药品。看见椿出来，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椿靠着墙，安静地等。

病房里隐约传来实弥和义勇的声音，听不真切，只有偶尔几个词飘出来——

“……岩柱……”

“……答应了……”

“……继续……”

许久，义勇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实弥依然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出神。

义勇没有道别。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这些年每一次任务结束后、在总部擦肩而过时那样，悄声离开了。

椿回到病房。

实弥的视线依然落在窗外。

“……他说。”实弥开口，“岩柱临死前托他带话。”

“什么话。”椿在他身侧坐下。

实弥沉默了一会儿。

“‘不必追上来，你还有没做完的事’。”

实弥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头的掌心。

“……我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他说，“鬼已经死了。”

椿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就慢慢想。”她说，“想清楚了再做，我们还有时间。”

真的还有时间吗？实弥想到自己已经开启了斑纹，时间于他而言是可以数得清的了。但现在还不是该和椿说明情况的时候。他想了想，把话吞进了肚里。

***

第三十五日。

柱合会议。

和室的门拉开时，实弥走在她前面半步。

他的步伐比从前慢，不再似狂风般急躁，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新换的深色羽织遮住了身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义勇已经在了。

他左臂的固定带已经拆掉了，气色也好了许多。看见实弥进来，他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

其余的几个席位空着。

蜜璃的位置上放着一束淡粉色的紫藤花。伊黑的位置上是一条灰白相间的蛇形围巾。炼狱的位置上是他的日轮刀。悲鸣屿的位置上是他的佛珠。忍的位置上是一支尚未拆封的药剂。

和室的尽头，产屋敷辉利哉端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穿着正式的纹付羽织，小小的肩背挺得笔直。他的面容依然稚嫩，但那双眼睛，已经完完全全是产屋敷家主的眼睛了。

他的两侧，雏衣和日香跪坐得端端正正，神色肃穆。

“诸位。”辉利哉开口。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咬字却异常沉稳。

“感谢诸位于今日莅临柱合会议。”

他环视在场三人。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议定一事。”

他顿了顿。

“鬼杀队——是否继续存在。”

和室里一片安静。

辉利哉等待了很久。

“……我先说说我的想法。”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和室中。

“父亲临终前留下遗言：鬼杀队的未来，应交由活着的人决定。”他顿了顿，“但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活着的人’里，也包括那些没能从无限城回来的吗。”

他的目光扫过空着的席位。

“蜜璃小姐曾对我说，她加入鬼杀队，是因为这里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异类。”

“小芭内先生说，他从不相信任何人，直到遇见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

“杏寿郎先生说过，他为自己是鬼杀队的柱而自豪。”

“行冥先生说过，他看不见这世间的路，却看得见自己要守护的东西。”

“忍小姐说……”

他的声音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相信有一天，世上不会再有人需要与鬼战斗。”

他深吸一口气。

“那一天，已经到来了。”

椿抬起头。

辉利哉看着她。

“椿小姐，”他说，“你怎么想。”

椿思考了一会儿，开口说道；“鬼杀队，是很多人的家。”

辉利哉望着她。

“那些人已经不在了。”椿说，“但这个家还在。”

她顿了顿。

“家的存在，不是为了等死去的人回来。”

“是为了让活着的人，知道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和室里安静了很久。

义勇轻轻开口：

“我赞成。”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鲜活的温度。

“水柱之位，”他说，“我会继续担任。”

他望着空着的席位。

“我答应了炼狱。”

“他说，等他回来，要和我比试谁先领悟新的型。”

他停顿了一下。

“他没回来。但我会继续练。”

实弥默默听着，望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杯中茶水澄澈，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风柱之位，”他开口，声音低沉，“我也会继续。”

“杀鬼是我唯一会做的事。”他说，“如果连这都不做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是谁。”

他看着辉利哉。

“少主……不，主公大人。”

辉利哉迎着他的目光。

“鬼杀队——不解散。”

辉利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用力点头。

“好。”他说，“不解散。”

***

会议结束后，三人没有急着散去。

实弥与义勇并肩走出和室，椿跟在半步之后。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初冬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廊下，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清晰而短促。远处训练场上，隐们正在整理器械，几面队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实弥问。

“不知道。”义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先养伤。养好了再说。”

说完转过头看向实弥。

“你呢。”

实弥望着远处。

“不知道。”他说，“一样。”

椿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她想起刚才会议上那些空着的席位。想起蜜璃的笑容，伊黑的沉默，炼狱的爽朗，悲鸣屿的眼泪，忍的温柔。

他们都死了。

死在与无惨的最后一战中。

死在他们选择了的路上。

前方的义勇忽然停下脚步。

“不死川。”他说。

实弥转身看他。

义勇望着远处那几面飘动的队旗，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斑纹的事，”他说，“你想过吗。”

实弥的眉头动了一下。

“想过。”他说，“怎么。”

“大概还有四年吧。”义勇说，他的语气很淡，“得尽快做个决定，在时间用完之前。”

实弥的脚步顿了一下。

身后的椿也听到了，她在蜜璃开了斑纹后有听过这件事。她抬起头看他。

实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下颌线依然绷着，眉眼间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但他那个永远藏不住秘密的耳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

椿明白了，他在紧张。

从醒来到现在，整整三十五天，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义勇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他转过头，看看实弥，又看看椿。

“……你们还没说过？”他问。

实弥转过视线，耳尖更红了。

椿上前几步，看着实弥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眼睛，看着他那副被当场戳穿的、罕见的窘迫。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没有。”她开口，“还没来得及，对吧，实弥？”

“……哦。”义勇盯着实弥尴尬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留给两人一个笔直的背影。

廊下只剩下实弥和椿。

阳光从檐角斜照下来，在他们脚边投下清晰的影子。远处传来隐们列队的呼喝声，鎹鸦扑棱着翅膀掠过天际。

椿就那样站在实弥身侧，看着他那只红透了的耳朵。

“实弥。”她轻声唤他。

“……嗯。”

“为什么不说。”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闷闷的，低低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不知道怎么开口。”

实弥的视线落在远处的训练场上，落在那些飘动的队旗上，落在任何一个不用看她的地方。

“醒了之后，”他说，“看见你。”

“哭成那样。”

“就知道你等了我很久。就知道你这短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然后就想，”实弥说，“再说这个，你是不是又要哭。”

椿的眼眶涌上一阵热意。

“我没想瞒你。”实弥说，“只是想……等你好一点。”

他转过头，终于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紫眸里有太多东西——愧疚，心疼，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担忧。

“结果拖着拖着，”他说，“就到现在了。”

椿看着他那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眼睛，看着他那副笨拙得让人心疼的样子。

她忽然踮起脚尖，凑上他的唇啄了一口。

实弥怔了一下。

“怕吗。”她问。

“不怕，死对鬼杀队的战士来说是最不会害怕的东西。”他没有任何犹豫，“但我怕离开你。”

“可我怕，怕你突然就不在了。”椿说，“怕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怕紫藤开花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树下。”

“怕的东西太多了。”

实弥握住她的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

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道淡青色的融合印记上。那道印记从无限城归来之后，颜色比从前更深了一些，像是经历了一场洗礼，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深刻。

“富冈说得对。”实弥开口，“得做个决定。在时间用完之前得想清楚，剩下的日子怎么过。”

椿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不想问了。

“只要和你一起，”她说，“怎么样都可以。”

实弥弯起嘴角，轻轻将她搂进怀里，两人站在冬日的阳光下，站在那些飘动的队旗和鎹鸦的羽翼之间。

远处，义勇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隐们继续着日复一日的巡守，新加入的少年们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

鬼杀队还在运转。

就像过去一千年一样。

就像辉利哉说的那样——

不解散。

椿忽然想起和主公第一次见面时，他问过她的话。

“椿，你相信人死后会去哪里？”

她当时回答：“不知道。”

主公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相信，那些被记住的人，不会真正消失。”

椿望着远处那片澄澈的天空，突然想起那株种在风柱宅邸庭院里的紫藤。想起送来贺礼时宇髓大人说过的话——种三年才开花。

三年，时间还很够。

说不定用不到三年，也许明年春天，紫藤就会开出很好的花。

她会和实弥一起等那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