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日。

蝶屋的走廊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拥挤。

椿穿过那些熟悉的转角，经过她曾无数次出入的换药室、煎药房、值班间。隐们在她经过时默默躬身，脚步放得很轻。走廊尽头的几间病房门前，都站着等待的人。

最里间的病房门口，神崎葵正俯身与两位隐低声交谈。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间别着蝶屋护理长的标识，手里还握着一叠未整理的脉案，明明才十六七岁的年纪，眉宇间却已经有了当家之人的沉稳。

看见椿，她快步走过来。

“小椿姐姐。”她微微躬身，声音轻而稳，“不死川先生今晨的脉象平稳了许多。忍姐姐之前说过，他的身体底子好，现在已经撑过最初的危险期了，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椿点头。

“其他人呢。”

小葵侧身，示意走廊另一头。

“富冈先生左臂还需要固定，但已经能下地走动了。炭治郎和香奈乎昨天同时醒的，祢豆子一直在守着。”她顿了顿，嘴角有极浅的笑意，“我把两间病房并在一处了，祢豆子照顾起来方便些。善逸昨天已经能自己走去膳堂了，伊之助……”

她停了一下。

“伊之助在屋顶。”

椿顺着她的视线向上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一个猪头若隐若现。

“……小葵，”她轻声说，“辛苦你了。”

小葵低下头。

“这是我应该做的。”她说，“我会担起蝶屋的责任，不能辜负忍姐姐。”

她没有哭。

椿知道，从无限城崩毁的那天起，这个少女就再没有时间哭了。她忙着清点伤员，忙着调配药品，忙着安抚那些失去柱的队员们，忙着在所有人的眼泪中撑起蝶屋的门面。

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她选对了人。”椿说。

小葵的睫毛颤了一下。“……谢谢您。”她低声说。

椿转身，推开了那扇她已经推开过无数次的病房门。

***

病房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格透进来，在地上切出整齐的光块。光块的边缘，是病床上的身影。

接到无限城崩塌消息赶去蝶屋的时候，椿险些认不出眼前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他全身皮肉几乎没有好的地方，最吓人的是内脏都快流出来了。椿当时心想，如果真的撑不住，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给他一个痛快。好在，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人虽缠满绷带，但他的呼吸还算平稳。

椿走过去，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她已经这样坐了二十天。

每天早上来，傍晚离去。偶尔和实弥说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她给他换额头的纱布，用湿棉签润他干裂的嘴唇，握着他那只没有被包起来的手，从晨光坐到暮色四合。

她瘦了很多。

青岚每隔一日便会来。有时带着炖了一夜的汤，有时只是拎一壶新茶，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坐着，与前来探望的隐们低声交谈几句。

他从不进病房。

椿问过他为什么。

青岚望着女儿消瘦的脸，沉默良久。

“他醒过来的时候，”老人说，“第一个想看见的人，不会是我。”

***

第二十一天的黄昏，实弥睁开了眼睛。

椿正握着他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背上一道陈旧的疤。那是她失去的记忆里就存在的伤痕，是她在蝶屋第一次为他换药时，指尖曾轻轻掠过的地方。

她当时不知道他是谁。

她只记得自己在那道疤上停留了很久，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的熟悉感。

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正沉入远山。

实弥的手指在她掌心动了动。

极其轻微，像婴儿无意识的抓握。

椿猛地抬起头，就这样望进了那双紫色的眼眸中。

实弥的眼神比二十天前黯淡了许多，眼眶深深凹陷，颧骨突兀地撑起一层薄薄的皮肤。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椿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你……”实弥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瘦了。”

椿没有动。

她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实弥的手在她掌心吃力地收拢，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握住。

“……几天了。”他看着她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她骨节凸起的锁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椿的眼眶忽然红了。

泪水像堤坝溃决，一瞬间铺天盖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顺着鼻梁滑落，滴在实弥缠满绷带的胸口。她哭出了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终于冲破了闸门。

“你还知道问！”她攥紧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你还知道醒！”

实弥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

椿从来都是安静的。换药时安静，说话时安静，笑起来安静，她的呼吸也是安静的。

可是现在她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眼泪糊了满脸，整个人伏在他床边，肩膀一抖一抖，哭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会轻轻捏你的手，叫你很多遍？”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抽噎，“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叫完，你都没有反应？”

实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知不知道这二十多天我有多怕？”椿抬起脸，那双眼睛又红又肿，像两枚熟透的桃子，“我怕你睡着睡着，呼吸就停了。我怕我早上来的时候，看见的是……”

她说不下去了。

实弥看着她，读懂了她眼底那片这么多天积攒下来的、从未示人的恐惧。

他忽然觉得自己混蛋透顶。

他轻轻抽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抬起，落在她的发顶。

他的手指穿过她散乱的发丝，动作很笨拙，却异常温柔。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这么久。”

椿的抽泣声渐小，她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上。

眼泪还在流，流进他的指缝，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他就那样任她握着，任她把眼泪糊满他整只手掌。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落。

隐们在走廊里轻手轻脚地走动，小声传递着“风柱大人醒了”的消息。小葵推门看了一眼，又默默退出去。

椿哭了很久。

久到实弥胸口的绷带湿了一大片，久到她自己嗓子都哭哑了，再也哭不出声。

最后她终于停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我……我都没来得及收拾自己。”

实弥愣了一下，发出一声轻笑，又仔仔细细看了她一遍，说：“很好看。”

椿看见他眯起的眼睛，嘴角也扯出了弧度。其实他脸型柔和，笑起来像小猫一样可爱，很庆幸自己还能看见这样的笑脸。

***

窗外的月光渐渐亮起来。

椿将凉掉的茶水换成热的，扶着实弥慢慢靠坐在床头。实弥的动作还有些僵硬，每动一下眉头就拧紧一分，却硬是一声不吭。

椿放柔了动作，把枕头垫在他腰后，又将薄被往上拉了拉。

实弥任她摆布。

等她忙完重新坐回矮凳上，他才开口。

“其他人呢。”

椿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义勇先生的伤势比你轻，”她说，“左臂还要养一段时间，但已经能下地了。”

实弥点头。

“炭治郎和香奈乎也醒了。”椿说，“祢豆子一直在照顾他们。”

说完，椿发现他没了声音，侧脸在月光下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石像。但她感受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椿知道他在等什么。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玄弥他……”

实弥的呼吸一紧。

“愈史郎的眼睛看见的。”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刃上行走，“他一直跟在你身后。”

实弥没有说话。

“最后那一刀……”椿说。

“是冲我来的。”实弥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玄弥挡在前面。”他说，“被劈开的时候，还在喊我。”

他顿了顿。

“他说，哥，闪开。”

椿闭上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在蝶屋见到不死川兄弟的场景。

当时刚加入鬼杀队没多久的玄弥浑身是伤，肋骨断了两根，却拒绝躺下休息。他固执地坐在床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外的方向。小葵他们给他换药时，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额角的青筋暴起老高。

直到黄昏时分，在院子里收药材的椿看见了蝶屋门口站着的实弥。

当时和椿一起忙碌的菜穗小声说：“风柱大人一定又是来偷偷看弟弟的。”

但最终他在病房外的长廊上站了一会，还是没有走进屋。

“我……”椿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她停顿了很久。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你把他赶走了。”

“如果他离开了鬼杀队。”

“如果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

“他就不会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椿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像冰面被重物砸开，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辐射，细密而不可逆。

她一直以为自己比实弥更早接受了玄弥的死。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清醒，足够理智地面对这场战争带来的一切离别。

但原来她高估了自己。

她只是把那些念头压得太深，深到自己都忘了它们的存在。

直到此刻。

直到她看着实弥的眼睛，亲口说出那句话。

她才终于承认——

她也后悔过。

她也怨恨过。

她也曾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想着如果那天实弥真的把玄弥赶走了，是不是这个孩子此刻还活着。

尽管她知道这念头有多自私。

尽管她知道玄弥绝不会接受这样的“活着”。

她还是在某个瞬间这样想过。

实弥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紫眸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

“……我也是。”他说。

椿怔住。

“他在我眼前死去的那一刻，”实弥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就在想。”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当初没有离开他。”

“如果那天没有同意他继续留在鬼杀队。”

“如果我从来没有——”

椿俯下身，用拥抱阻止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二十一天了。

她以为他昏迷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想。

但他从醒来的第一刻起，就和自己背负着同样的念头。

甚至更重，更深，更无法释怀。

她避开他身上所有缠绕绷带的位置，将脸贴在他颈侧。他的脉搏在她颊边跳动，细弱而缓慢，像一只经过漫长跋涉终于可以停歇的鸟。

“……可是。”实弥的声音闷在她肩头。

他顿了顿。

“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实弥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

“第一次在鬼杀队见到他的时候，”他说，“我说他是废物。”

“他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连刀都握不稳。”

“但他没有哭。”

“不管伤成什么样，都咬着牙硬撑。”

他顿了顿。

“我知道他在等我夸他。”

椿感觉到自己颈侧的衣料正在被一片温热洇湿。

“一次都没有。”实弥说，“我一次都没有夸过他。”

椿收紧手臂，掩不住对实弥的心疼，她不希望他再自责了，“他知道的，你已经认可他了。”她轻声说。

良久，他开口：

“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好好对他。”

他顿了顿。

“他死了，我还要后悔没有把他赶走。”

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

“实弥……”她开口。

“我知道他不想那样活着。”实弥打断她，“躲在安全的地方，等我回去。等我哪天死在任务里，他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头。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亮了他的眼睛。

“他想要的是和我并肩，不是站在我身后。”

他看着椿。

“所以他选了这条路。”

“我替他高兴。”

椿怔住了。

她看着实弥的眼睛。

他替他高兴，因为玄弥用自己的方式，活成了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椿忽然说不出话来，她伸出手，轻轻覆上实弥的脸颊，轻柔地摩挲着他的旧伤疤。

她的心里涌上了一股复杂又酸涩心疼，几乎无法承受。

“你怎么这么傻。”她说，“你明明那么难过，还要替他高兴。”

“你明明从来没有放下过他。”她说，“还要装作不在乎。”

“你明明……”她的声音哽住。

实弥轻轻握住她覆在自己脸上的手。

“……嗯。”他说。

没有多余的话，但椿听见了。

她听见了他这么多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听见了他每一次站在玄弥病房门外时，那强忍着对弟弟的关心和在意。

她听见了他此刻想说、却不知该如何说的所有。

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椿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都不再是一个人在背负。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

病床边的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轻轻爆出一声细响。

***

第二十五日。

实弥身上的绷带撤掉了部分，在椿的搀扶下第一次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比往常热闹了些。

隔壁病房的门半敞着，祢豆子正俯身给炭治郎换额头的纱布，动作轻柔而熟练。她穿着蝶屋护理者的统一制服，长发在脑后绾成髻，她如今已经完全恢复成人，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开朗。

炭治郎仰头看着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自己可以。”他说。

祢豆子没有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