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见宅邸——

青岚正蹲在庭前修剪那株椿树，动作缓慢而专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角漾开细密的纹路。

“这么早。”

“说好了来做饭。”椿放下手中的布袋，“您又自己动手，伤口不疼吗。”

“哪里还有伤口。”青岚笑着摇摇头，在女儿的注视下慢慢起身，坐回廊下，“早好利索了。”

椿没有接话，只是将布袋里的食材一样样取出。新鲜的莴苣，今早刚从山间町送来的豆腐，还有一小块伊黑先生昨日派人送来的鹿肉。

“实弥今晚也来吧？”青岚问。

“嗯。说好了酉时。”

青岚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夕光渐渐沉落，将小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椿在灶间忙碌，青岚坐在廊下，偶尔与她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街区的隐换防了，蝶屋新来的护理者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主公的身体近来似乎好了一些。

椿应着，手上的动作不停。

高汤在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鹿肉被片成薄片整齐码在盘中，豆腐在掌心被切成规整的小块。她做这些事时有一种专注的平静，刀锋与砧板相触的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小椿。”

青岚的声音忽然从廊下传来，比方才轻了几分。

椿停下刀。

“怎么了？”

青岚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只是想叫你一声。”

椿转头看向父亲。

夕阳将他的头发镀成金色，面容笼在柔和的光影里，看不真切。但他的眼睛望着她，里面有她读不懂的深远。

椿点点头，回身继续切手中的葱段。

酉时过了两刻。

实弥没有来。

椿站在灶前，锅中的汤已经滚过三巡，鹿肉的边缘微微卷起，豆腐在汤汁里浮沉。

青岚依然坐在廊下，没有催促。

“也许是训练耽搁了。”他说。

“嗯。”椿将火调小，“他常常这样。”

她又等了半个时辰。

暮色从橘红转为深紫，又从深紫沉入靛蓝。庭院里的椿树渐渐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灶间的灯火映在窗纸上，将她的侧影拓成一幅安静的剪影。

椿将锅从炉上端下，盖上木盖。

“我去看看。”她说。

这时，远处传来巨大的轰隆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塌陷了，随后一声鎹鸦的啼鸣划破天际。

椿的手停在半空。

那声音又急又尖，不是寻常传令的频率。她猛地抬头，透过灶间的窗望向天空——数只黑点正从冒着浓烟的总部方向四散飞离，在暮色中拉出急促的弧线。

其中一只俯冲而下，落在院中的椿树枝头。

鸦腿上的赤色布条在风中猎猎翻飞。

椿走过去，扬起手，鎹鸦飞落在她指尖。

她解下布条。

【全体柱级及甲级队员，即刻前往主公宅邸。】

没有其他说明。只有“即刻”二字，力透纸背。

椿将布条攥进掌心。

“父亲——”

“去吧。”青岚已经站起身，声音平稳如常，“他还在等你。”

椿点头，回到屋内抓起日轮刀转身奔出院门。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能看见，父亲站在廊下，久久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将那声未出口的“平安”咽回了喉咙深处。

***

椿沿着青石路向总部狂奔，耳边呼啸的风声吹不散她心头渐涨的焦躁。实弥，等我！

暮色正在一寸寸沉落，将两侧的屋舍染成深浅不一的灰。她跑过蝶屋——门口的值班者正仰头望着天空，面色苍白；跑过训练场——场边还散落着没收起的护具，却空无一人；跑过隐的宿舍区——几扇门虚掩着，里面仅有烛光跳动。

不对。

太安静了。

椿的脚步慢下来。

主公宅邸的大门敞开着。

门轴歪斜、纸门撕裂。门槛上有几道深褐色的血迹，尚未干涸，在门廊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椿跨过那道门槛。

庭院里没有人。

走廊里没有人。

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踉跄着冲进那间她曾无数次跪坐聆听主公训话的和室——

然后她停住了。

和室里只有三个人。

辉利哉跪坐在角落，双手紧紧攥着膝头的布料，脸色白得像纸。他的两个姐姐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将年幼的弟弟挡在自己瘦小的身躯之后。

她们面前的地板上，铺着三张白布。

白布隆起的轮廓，像极了沉睡中的人。

椿认得那件浅樱色的和服。

那是天音夫人参加他们婚礼时穿的那一件。

椿的双腿忽然失去了力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下去的。只知道膝盖触到榻榻米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辉利哉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干，干得像枯竭的井。

“花见姐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父亲母亲……还有日香姐姐……”

他没有说下去。

椿听懂了。

她跪坐在那里，望着那三张白布。

“柱们……”过了很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有其他人呢。”

辉利哉的嘴唇动了动。

“来晚了。”他说，“无惨的动作太快。等实弥哥哥他们赶到的时候，父亲母亲已经……”

他深吸一口气，幼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空间就裂开了。是鸣女的血鬼术。所有人都在一瞬间被吸了进去。”

他顿了顿，“除了我们三个。”他看向身侧的姐姐们，“还有愈史郎先生。”

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迟缓而沉重。

“愈史郎先生？”她问。

辉利哉点头。

“他带着我们躲进了密室。”他说，“用他的‘眼睛’——”

话音未落，和室的纸门被轻轻拉开。

愈史郎站在门外，半边脸上还贴着隐身用的符咒。他的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镇定。

“我在无限城里留了二十三只眼睛。”他说，声音沙哑，“能看到一部分区域。”

他看着椿。

“风柱……目前还活着。”

椿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止他。”愈史郎说，“水柱、炭治郎、蛇柱、恋柱，还有至少五十名队员——都活着。”

他顿了顿。

“刚刚虫柱已经确认战死……”

椿闭上眼睛。

她想起下午离开之前，实弥站在训练场边，皱着眉头说“知道了”。

她想起今晨他将那支椿花簪插入她发间，手指笨拙而温柔。

她想起新婚第二日他醒来时的窘迫，想起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时的沉默。

他说过今晚酉时来。

他从不会失约。

椿睁开眼睛。

“无限城……那他现在在哪里？”她问。

愈史郎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确定。”他说，“无限城是活着的建筑。楼梯会转动，空间会折叠。但我留下的眼睛——”

他走到案几前，在辉利哉的面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

“会把看到的一切传回来。”

那一夜，主公宅邸的和室变成了作战室。

愈史郎伏在案前，闭着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随着脑海中传来的画面缓慢移动——

一条线。

又一条线。

一座楼梯。

一道门。

辉利哉跪坐在他身侧，用稚嫩却工整的笔迹将每一处细节誊录下来。他的姐姐们围坐在另一侧，将誊抄好的情报分门别类，绑上不同颜色的布条，交由窗台上整装待发的鎹鸦。

突然，愈史郎睁开眼睛，神情凝重，“空间扭曲了，门在移动。”

“能算出移动规律吗？”椿没有离开。

愈史郎沉默片刻。

“我在试。”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鎹鸦一只接一只腾空而起，爪下绑着最新整理的情报，飞向那些仍在无限城边缘徒劳寻找入口的隐们。

宇髄天元的夫人须磨端着一壶凉透的茶进来，看见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图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旧茶撤下，换上新的。

椿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滚烫的杯壁，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紧张到没有知觉。

她喝了一口。

茶很苦。

她又低下头，继续比对下一处标记。

辉利哉在整理传令记录时忽然停住。

“愈史郎先生，”他的声音有些紧，“您方才说——‘二十三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