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川实弥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伊黑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不死川，我认识你很久了。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知道你为什么害怕失去。但你知道吗？真正会失去一个人的方式，不是死亡，而是推开她，让她以为你不爱她。”

他顿了顿，想起蜜璃的笑脸，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温度：“爱不是负担，是力量。因为爱一个人，所以想变得更强，想活得更好，想和她一起看到明天的太阳——这才是爱真正的样子。”

不死川实弥低下头，银发遮住了眼睛。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土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洞。

“我配不上她。”他嘶哑地说，“我只会带来不幸。”

“那她呢？”伊黑反问，“你觉得，对你来说，她是什么？是可能带来不幸的负担，还是……即使可能不幸，也想要紧紧抓住的光？”

不死川实弥沉默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瘦小的女孩挡在受伤的父亲身前，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举着短刀。

想起了失忆的三年里，每次看到花见椿时心口莫名的疼痛。

想起了记忆复苏的那个夜晚，她哭着说“没关系，因为现在我们都想起来了”。

想起了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等一个银发紫眼，脸上有疤，脾气很坏，但心很软的人回家”。

想起了她流着血修复节点，却还对他微笑，说“我知道你会保护我”。

那是光。

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我……”不死川实弥开口，声音破碎，“我怕……怕有一天，这光会因为我而熄灭……”

“那就变得更强大。”伊黑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强大到足以守护这束光，强大到连死亡都不敢从你手中夺走她。这才是你该做的事，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逃避。”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不死川实弥一个人在训练场。

夜幕降临，星子一颗颗亮起。

不死川实弥单膝跪在地上，日轮刀插在身前，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许久，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为死去的家人，为受伤的弟弟，为牺牲的青岚先生。

也为差点被自己亲手推开的花见椿。

更为了那个恐惧失去、以至于想要先放弃的、懦弱的自己。

***

同一时间，花见椿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手里握着富冈义勇给的手帕，还有不死川实弥给的风铃碎片。

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花见椿说。

门拉开，甘露寺蜜璃探进头来，粉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小椿，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花见椿连忙起身，“甘露寺小姐，请坐。”

蜜璃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我想你可能没吃晚饭，就带了些来。是我自己做的哦！加了糖，特别甜！”

花见椿看着那盘点心，忍不住笑了：“谢谢。”

两人坐下。蜜璃看着花见椿微红的眼眶，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花见椿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实弥在躲我。”

“我知道。”蜜璃点头，“小芭内跟我说了。他还说，不死川先生是个大笨蛋，明明那么爱你，却非要推开你。”

花见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该怎么办？”

蜜璃握住她的手。蜜璃的手很暖，掌心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茧，但动作温柔。

“你知道吗，”她说，“我和小芭内在一起之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花见椿抬头看她。

“小芭内他……因为过去的经历，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不配拥有幸福。”蜜璃轻声说，粉色的眼睛里闪着温柔的光，“所以当我向他表白时，他逃跑了。躲了我整整一个月。”

“然后呢？”花见椿问。

“然后我找到了他。”蜜璃笑了，笑容明亮而坚定，“我告诉他，配不配不是他说了算，是我说了算。我说他配，他就配。如果他还想逃，我就追，追到天涯海角，追到他再也逃不动为止。”

她握紧花见椿的手：“所以小椿，如果你想清楚了，如果你真的爱不死川先生，那就不要放弃。他逃，你就追。他躲，你就找。直到他明白，推开你比失去你更痛苦。”

花见椿看着蜜璃坚定的眼睛，心中的迷雾渐渐散去。

是啊。

她爱不死川实弥。

不是因为他完美，不是因为他强大，而是因为他是他——那个暴躁却温柔，固执却深情，满身伤痕却依然在战斗的不死川实弥。

而她，不会让他一个人活在恐惧里。

“我明白了。”花见椿擦干眼泪，露出坚定的微笑，“谢谢你，甘露寺小姐。”

“叫我蜜璃就好！”蜜璃开心地说，“那，我们算是朋友了？”

“嗯。”花见椿点头，“朋友。”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夜空晴朗，星光璀璨。

而在训练场，不死川实弥终于站起身。

他拔出日轮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他要变强。

强到足以守护花见椿，强到足以对抗命运，强到足以让所有想要伤害她的人或鬼，都付出代价。

这不是逃避。

这是战斗。

为了爱而战斗。

为了未来而战斗。

为了那个承诺要一起盖小屋、开药草铺、每天傍晚等一个人回家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刀收回鞘中，转身朝蝶屋走去。

这一次，他不会逃。

他要去找花见椿。

告诉她，他爱她。

告诉她，他不会再推开她。

告诉她，即使前方是地狱，他也要牵着她的手一起闯。

因为她是他的光。

而他，要做守护这束光的、最坚固的盾。

***

不死川实弥站在花见椿的房门外时，门虚掩着一道缝隙。

他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紧绷的石像，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属于甘露寺蜜璃的轻快笑声和花见椿柔和的应答。月光将他投在走廊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边缘微微发颤——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蜷缩又松开的缘故。

终于，屋内的笑语暂歇，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渐近的脚步声。门被完全拉开，蜜璃探出头，看见他时，粉绿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瞬间盈满了然和鼓励的笑意。

“啊呀！不死川先生！”她声音清脆，侧身滑出门外，并非常“自然”地将门在他身后带拢，“我正好要去找忍讨论新食谱呢！小椿就拜托你啦！” 她朝他握了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随即轻盈得像只蝴蝶般飞走了。

走廊重归寂静。

不死川实弥面对着紧闭的房门，喉结上下滚动。他抬起手，指节在距离门板一寸处停顿了片刻，最终没有叩响，而是用了些力，将门推开。

房间内，花见椿正站在桌边，背对着他，似乎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和点心碟。她穿着素白的寝衣，深黑的长发如瀑垂至腰际，在烛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听到开门声，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却没有立刻转身。

不死川实弥踏入房间，反手将门轻轻合上。木栓落下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胸腔里那股盘旋了一整日的、混杂着悔恨、焦灼和某种近乎疼痛的渴望的情绪，几乎要破膛而出。但他只是站在原地，像生了根。

花见椿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澜。深黑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他，如同两泓深潭，映出他此刻僵硬的姿态和眼底无法完全掩盖的暗涌。她的目光掠过他紧握的拳，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回他眼睛。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以及彼此都试图压抑却依然可闻的呼吸声。

不死川实弥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他向来厌恶多余的言辞，此刻更是觉得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无法承载他内心风暴的万分之一。

他猛地向前迈了一大步，缩短了那令他煎熬的距离。然后在花见椿沉静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让两人都微微一震的动作——他单膝屈下，跪在了她面前的地板上。这个姿势让他需要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脸，将他所有的强硬和防御都卸了下来。

那些话哽在喉头，烫得他生疼，最终化成了一句：“对不起。”他伸出手，带着细微的颤抖，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

他的掌心滚烫、粗糙，布满厚茧和细碎的伤痕，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将她的手拉起，贴在自己左侧胸膛——心脏正上方，那处最靠近旧日致命伤的位置。

隔着一层布料，他剧烈、沉重、几乎有些狂乱的心跳，毫无保留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掌心。那律动快得惊人，充满了不安、挣扎和一种濒临决堤的炽热。这就是他的语言，他所有的歉意、自责、恐惧和渴望，都凝聚在这失控的搏动里。

花见椿的指尖在他掌心下轻轻蜷缩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像暴风一样强硬、此刻却跪在她面前，用最原始的方式剖开自己软弱的男人。烛光在他银白的发上跳跃，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脸上的疤痕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更加深刻。

她没有抽回手，任由那滚烫的温度和狂野的心跳灼烧她的皮肤。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指尖轻轻触碰到他低垂的额头，抚上那道横贯眉骨的旧疤。

不死川实弥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仿佛被她的触碰贯穿。他猛地抬起眼，紫色的瞳孔在摇曳的光线中收缩，里面翻涌着赤红的血丝、未干的水汽，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花见椿的指尖沿着疤痕的纹路，缓缓向下，抚过他高挺的鼻梁，因紧抿而显得苍白的嘴唇，最后停在他紧绷的下颌。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探究的、抚慰的意味。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夜风，“你这里很痛。”她的掌心更紧地贴住他的心口，感受那下面疯狂擂动的节奏，“我这里也是。”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滑落，滴落在不死川实弥仰起的脸上，温热，带着咸涩。

这滴泪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不死川实弥体内某个坚固的闸门。一直压抑的、狂暴的情感洪流冲垮了最后一道防线。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猛地直起身，双臂以一种不容抗拒又带着珍惜的力道，狠狠将花见椿箍进怀里。

他的拥抱紧得让她肋骨生疼，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入自己的身体，合二为一。他的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灼在她的皮肤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没有言语，只有沉重压抑的喘息，和颈间迅速蔓延开的、滚烫的湿意。

花见椿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双臂，环抱住他宽阔却剧烈震颤的背部。她的手一下下，轻轻拍抚着他紧绷的脊梁，像在安抚一头受伤的猛兽。她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胸口，闭上眼，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和几乎要将两人淹没的情感浪潮。

过了很久，不死川实弥的颤抖才稍稍平复，但拥抱的力道丝毫未减。他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住花见椿的脸颊，拇指用力却颤抖地拭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的眼睛通红，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紧紧锁住她的视线，里面所有的壁垒都已坍塌，只剩下赤裸裸的、燃烧的专注与占有。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个吻与之前山洞里那个充满混乱、震惊和本能冲撞的吻截然不同；也不像那天月光下确认心意时的小心翼翼。它急切、深入，带着咸涩的泪水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确认。他吮吸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气息交缠，攻城略地，却又在每一个细微的触碰中泄露着对她的珍重。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无法说出口的誓言、积压三年的空白、以及未来所有的可能性，都烙印进彼此的灵魂。

花见椿最初轻轻战栗了一下，随即软化在他的气息和力道里。她抬起手，指尖插入他粗硬的银发，微微仰头回应。这个吻渐渐从最初的激烈狂乱，变得绵长而深入，充满了无声的倾诉和接纳。

当这个漫长的吻终于结束时，两人的呼吸都已彻底紊乱，额头相抵，鼻尖轻触。不死川实弥的拇指仍然流连在花见椿泛着水光和红晕的唇边，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下来，变得坚定而深邃。

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次的拥抱紧密依旧，却多了几分尘埃落定般的宁静。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永远刻入肺腑。

“……不放了。”他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终于闷闷地在她发间响起，简短，却重如磐石。

花见椿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手指更紧地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

月光悄然偏移，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住地上相拥的两人，将他们合二为一的影子拉得很长，久久地印在榻榻米上。

门外走廊遥远的阴影里，伊黑小芭内悄无声息地将探出一点的镝丸按回袖中，异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最终归于平静的微光，转身融入黑暗。

风停驻在花的枝头。

而这一次，他知道该如何守护这份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