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复苏后的第一个夜晚，三人在山洞外的平台扎营。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不死川实弥脸上跳动。他盘腿坐在火边，正用磨刀石打磨日轮刀的刀刃，动作熟练而专注。花见椿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小块干粮慢慢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看——看着他微蹙的眉头，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紫色眼睛。

蝴蝶忍在稍远的地方整理药箱，金属器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什么？”不死川实弥突然开口，没有抬头。

花见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你磨刀的样子。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不死川实弥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皮看她，火光在他眼中映出两个跳动的光点。

“你倒是变了。”他说，声音低低的，“以前看我磨刀，你会吓得躲到你父亲身后。”

花见椿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消失：“那时候我才十二三岁。现在不一样了。”

她说着，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到不死川实弥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不死川实弥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躲开。他继续磨刀，刀刃划过磨刀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只鬼，”他开口，声音和磨刀声混在一起，“‘噬忆之鬼’。它没死透，对吗？”

蝴蝶忍停下手中的动作：“封印是‘封存’，不是‘消灭’。这些年它一直在沉睡，但最近封印松动了。”

“所以西南村庄那些事，”花见椿轻声说，“都是它力量泄露出来造成的。”

不死川实弥放下刀，看着跳动的火焰：“那就重新封上。或者，这次彻底宰了它。”

“封印需要花见家族的血脉之力。”蝴蝶忍提醒道，“小椿虽然有这个血脉，但她的能力还不完整。强行尝试的话……”

她没说完，但不死川实弥听懂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花见椿，眉头拧得死紧：“不行。”

花见椿迎着他的目光：“那是我父亲留下的责任。而且——”

她抬起右手。手背上的印记在火光下泛着微弱的淡青色光晕。

“这个印记，我身体里的能力，都是为了这一天存在的。父亲可没教过我躲起来，我要在需要的时候，去做完他没能完成事。”

不死川实弥盯着她看。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三年前那个挡在父亲身前的小姑娘的影子，却又比那时候更坚定，更不容置疑。

“脾气倒没变。”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熟悉感，“看着软，骨头比谁都硬。”

花见椿的嘴角弯起来：“你也一样。看着凶，心比谁都软。”

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蝴蝶忍轻咳一声：“根据隐的情报，藤袭山周围的异常范围在扩大。如果封印真的在松动，我们时间不多了。”

她摊开一卷图纸，上面画着复杂的术式结构：“之前的封印有七个关键节点。西南村庄对应这里，”她的手指移向另一个点，“最新的袭击对应这里。至少两个节点已经受损。”

不死川实弥凑过去看。花见椿也靠过来，肩膀挨着他的手臂。不死川实弥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但没挪开。

“要修复这两个节点，”蝴蝶忍说，“需要小椿的血脉之力。每个节点附近很可能有鬼守着——那些‘梦鬼’，可能是‘噬忆之鬼’的分身。”

不死川实弥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抬头看花见椿：“很危险。”

“知道。”花见椿答得干脆。

不死川实弥盯着她看了几秒，站起身走向行囊。他翻找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小布包走回来。

花见椿好奇地盯着布包，不死川实弥打开了它，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下端坠着那枚风铃碎片。

“我母亲的。”他低声说，把链子戴在花见椿脖子上。扣链扣时，手指不小心擦过她的后颈，花见椿不可察觉顿了一下。

“她说风铃能引路。”不死川实弥退后一步，看着碎片垂在她胸前，“现在给你。要是遇到麻烦，它会带你回来。”

花见椿低头看那枚小小的碎片，指尖碰了碰它冰凉的表面。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不死川实弥的脸。

“谢谢。”她说，“我会好好保管。”

不死川实弥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点点头，坐回火边：“睡吧。明天一早出发。”

***

半夜，花见椿醒了。

火堆快灭了，只剩几点火星在灰里明明灭灭。蝴蝶忍在远处睡着，呼吸平缓。不死川实弥靠在离她最近的树下，眼睛闭着，日轮刀横在膝上——但花见椿知道他醒着。

她爬起来，裹着羽织挪到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不死川实弥没睁眼。

“嗯。”花见椿抱住膝盖，“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父亲。”花见椿声音很轻，“想他最后笑的样子。还想……他是不是还活着。”

不死川实弥睁开眼，侧头看她。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她脸上。

“青岚先生很厉害。”他说，“不管当战士还是当父亲，都很厉害。”

花见椿转头看他。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轮廓。

“三年前，你为什么不听他的，马上带我走？”她问，“要是早点走了，就不会被卷进封印，不会忘。”

不死川实弥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要是连尝试都不做，直接带着你跑，你醒来之后可能这辈子都过不去。”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了花见椿头顶。手掌很大，带着厚茧，动作却轻。

“你父亲让我护着你。但我觉得，护着不是扔下重要的人自己逃。”不死川实弥说，手指无意识地梳着她的头发，“但青岚先生，也是我们重要的人。”

花见椿眼眶一热。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可是我们就这样忘了所有的事。”

不死川实弥的手顿了顿，顺着头发滑到她后颈，轻轻按在那里。

“但没忘干净。”他说，声音更低，“心记得。每次见你，就算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还是会疼。那三年每一次疼，都是它在提醒：重要的东西丢了。”

花见椿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死川实弥用拇指擦她的泪，动作笨拙。

“别哭。”他说，“现在都想起来了。这次，我们不会再被分开。鬼不行，死也不行。”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平的，但花见椿听得出底下的分量——这是不死川实弥式的誓言，不说漂亮话，但说出口就拿命去扛。

她往前凑了凑，额头抵在他肩上。不死川实弥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松下来，手臂环过她肩膀，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花见椿闭上眼睛，听他沉稳的心跳，闻他身上汗水和钢铁混在一起的味道。这个怀抱，这个温度，在她心里记了三年。不，可能更久——从很多年前那个夏天，少年不死川实弥在一次任务结束后，偶遇到受伤的她，在他第一次背起她时，就记在心上了。

“实弥。”她轻声叫。

“嗯？”

“要是……要是这回成功了，封印或者杀了那只鬼……”花见椿顿了顿，鼓起勇气，“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不死川实弥的下巴抵着她头顶，呼吸拂过她头发。

“接着当柱。杀鬼。杀到世上没鬼为止。”

他说得平淡，但花见椿听得出底下的重量——那是背着母亲、弟弟妹妹们，还有无数死去的人的担子。

“然后呢？”她追问，“等鬼都没了，等太平了，你想干什么？”

不死川实弥沉默了很久。

“找个清静地方。”他最后说，声音里有点迷茫，“盖间小屋。种点东西。再……养只猫。”

花见椿忍不住笑了。她想象不出暴躁的风柱养猫是什么样。

“你呢？”不死川实弥反问。

花见椿想了想，轻声说：“我想开个药铺。给人看病，教小孩认草药。然后……每天傍晚，坐门口等一个人回家。”

不死川实弥的手臂紧了紧。

“等谁？”他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花见椿抬起头，在很近的地方看他的眼睛。

“等一个银头发紫眼睛，脸上有疤，脾气很坏，但心很软的人。”她轻声说，“等他做完任务回家，给他泡杯糖放太多的茶，听他说今天遇见的事，然后告诉他，欢迎回来。”

不死川实弥的呼吸停住了。月光下，他眼睛亮得吓人，紫色的瞳孔里翻涌着花见椿看不懂的东西——震惊，高兴，不敢相信，还有种沉沉的、几乎要把人淹了的温柔。

“椿。”他叫她，声音哑了。

“嗯？”

“能亲你吗？”

问题来得突然，花见椿愣了一下。但看着不死川实弥认真的眼睛，看着那里头小心翼翼的、几乎有点卑微的期待，她的心软成一滩水。

她没答话，只是微微抬起头，闭上了眼。

不死川实弥的手捧住她的脸，指尖有点抖。他低下头，动作慢而郑重，像在进行什么了不得的仪式。

两人的嘴唇轻轻碰在一起。

开始只是试探，干燥，温热。不死川实弥的嘴唇意外得柔软，热乎乎的触感让花见椿觉得特别真实。她抬起手，环住他脖子，把他拉得更近。

这个动作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不死川实弥的吻突然变深了，变急了，忍不住撬开她的唇，带着三年压着的渴望，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满心满眼的小心翼翼，将她的喘息吞入腹中。

花见椿被亲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推开。她感受着不死川实弥滚烫的呼吸，他乱跳的心，他环在她腰上几乎要把她揉碎的力道。

这是迟了三年的吻。

是少年不死川实弥在那个夏天偷看她时，想要不敢要的吻。

是忘了的三年里，每次见她时心口莫名疼痛的答案。

是早就刻在魂里的烙印。

不知过了多久，不死川实弥松开她。两人都在喘，额头抵着额头，鼻子碰着鼻子。

“椿，”不死川实弥突然说，声音哑透了，“我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现在，以后，永远。”

花见椿的眼泪又出来了，但这回是高兴的。

“我也是。”她哽咽着说。

不死川实弥又亲上来，这回温柔多了。亲掉她的泪，亲过她的脸，最后亲在她额头，像盖章似的郑重。

“等这事结束了，”他抵着她额头，低声说，“我们就开始新生活吧。你开药铺，我种地养猫。每天傍晚，我都准时回家，喝你那杯糖放太多的茶。”

花见椿哭着笑了：“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就这么靠着，在月光底下，在快灭的火堆旁边，许了关于以后的誓言。

远处林子里，夜猫子叫得凄厉。

藤袭山深处，封着的鬼在黑暗里蠢蠢欲动。

但这会儿，在彼此怀里，他们什么也不怕。

因为他们知道，这次，他们不会再分开。

就算前头是带刺的路，是死活不知的战斗，只要两人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风会护着花。

花会靠着风。

这样，就够了。

***

天刚亮，三人就收拾好了。

不死川实弥检查日轮刀，动作麻利。花见椿把头发扎成马尾，紧了紧胸前的风铃碎片。蝴蝶忍收好药箱，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眼神柔和却藏着锋利。

“最近的节点在东边，半天路。”不死川实弥摊开地图，指着标记，“是个废神社。节点在地下。”

“废神社……”花见椿轻声重复，脑子里闪过些模糊画面，“我好像……去过。”

不死川实弥看她：“跟青岚先生？”

花见椿点头，努力想：“很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去参拜……那儿好多紫藤花，开得很好看。”

蝴蝶忍若有所思：“紫藤花神社……藤袭山是有这传说。说几百年前，有个用花之呼吸的剑士在这杀了只厉害的鬼，之后种紫藤花封着。那剑士的后人，一直守着那神社。”

花见椿手抖了一下。花之呼吸……母亲用的呼吸法。

“那剑士……”她问，“是不是女剑士，用的是花之呼吸的变种……‘春之呼吸’？”

蝴蝶忍惊讶地看她：“你知道？”

“我母亲……她留的笔记里提过。”花见椿低声说，“她说，我们家最早的呼吸法，不是花之呼吸，是‘春之呼吸’。但因为某些原因失传了，后人只能学简化版的花之呼吸。”

不死川实弥皱眉：“所以那神社，可能跟你的家族有关？”

“可能。”花见椿握紧胸前的风铃碎片，“也许父亲带我去那儿，不光是拜一拜。”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明白这发现多重要。

“现在出发。”不死川实弥收起地图。

***

越靠近神社，周围越不对劲。

先是紫藤花。路边本该紫汪汪的花，越往前走颜色越暗，有些甚至变成诡异的暗红色，像凝住的血。

再是声音。林子里该有的鸟叫虫鸣，这里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种低低的、若有若无的嗡嗡声，像很多人在老远的地方叨叨咕咕。

“小心。”不死川实弥压低声音，“有东西。”

他伸手，把花见椿拉到身后。动作自然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蝴蝶忍也警惕起来，手按在刀柄机关上。

拐过弯，神社出现在眼前。

是座老建筑，木头有些朽了，但大体还在。神社周围种满了紫藤花——或者说，曾经种满了。现在大部分都枯了，只剩光秃秃的藤缠在房子上，像一条条黑蛇。

门大开着，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

“节点在地下室。”蝴蝶忍看着探测仪，指针疯转，“而且……血鬼术反应很强。”

不死川实弥拔刀，先往前走。